本来如斯

【EC】入戏(双演员AU 一发完结)

幽檀:

1




Charles觉得他用上了自己所有的自制力才没有伸手扯Erik的胡子,它们随着他说台词时开合的嘴唇上下晃动,蠢萌蠢萌的。所以他忘词了。严肃的德国男人微微扬了扬下巴,朝他瞥下一抹凌厉的目光,通常演技派鄙夷花瓶的职业眼神。




不要这样看我,Charles的心跳得十分厉害。他冲上去给了Erik一拳,朝对方大吼“Go and fuck yourself!”




Logan靠着墙吐了个大大的烟圈。他这部戏唯一的一句台词被戏霸Charles Xavier据为己有,简直毫无人道主义精神。




Erik抹了抹嘴角的血迹,冲着Charles邪魅一笑。Charles觉得他现在双腿发软,十分需要一部轮椅安放他身体的重量。他再也不说Erik的威尼斯影帝是靠正面全裸刺激了老古董们的肾上腺素骗来的了,这一刻他还是有演技的。




Erik潇洒地离开了摄影棚,据说赶着去打凯拉奈特莉的屁股。Charles指着摄影机里的画面:“导演,就是这个人!”




“X教授”自己选的“万磁王”,Charles Xavier要用他的演技征服Erik Lehnsherr!




2




傲慢!简直就是傲慢!Charles觉得他的演艺生涯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你没有带剧本,Erik!”Charles险恶地指出Erik第一天拍戏就犯下的巨大错误,“不过我可以仁慈地把我的借给你,代价是两对香辣的烤翅。”Charles在Erik面前晃着写满了五颜六色注释揉得一塌糊涂的剧本,他相信自己秒杀专业影评人的角色分析足以令威尼斯影帝自惭形秽。




“谢谢,但不需要。”Erik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梳着自己的头发,“我已经把一整本的台词都背完了。”




Charles诅咒Erik永远买薯条没有番茄酱,这辈子找不到女朋友!




3




Charles看着工作餐闷闷不乐,一块简陋的三明治,一盘已经糊成一团的意面。他想去演员工会控告剧组虐待。




“吃吧,”一盒烤翅推到了他的眼前,冒着热气,泛着油光,又香又辣的味道拼命地往他鼻子里钻。




Charles警觉了起来。刻板无趣的德国男人显然刚从往Logan那里打劫来的机车上下来,正在用修长的手指拨弄着凌乱的头发。这里面一定有阴谋。




“你不是想要吃香辣的烤翅吗?”Erik看着Charles纠结的眼神。




“可是你并没有借我的剧本!”Charles还在为早上的事情耿耿于怀。




“剧本!”Erik朝Charles伸出了手。




威尼斯影帝并不是一个随便的人,但随便起来简直不是人。




4




“明天的那场戏,我需要抱着你。”Erik面无表情地给Charles递了张纸巾,Charles刚才的动作让他误以为自己买的吮指原味鸡。




“难道你以为,两对辣翅就可以让我出卖身体?”Charles不屑地喝了一口滚烫的奶茶,他是个十分有原则的人。




“如果是一个月的量的话,我可以考虑让你摸我的胸。”Charles答应地很勉强,他是个十分有原则的人。




“你确定?”Erik垂下目光,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Charles的小肚子。




“我敢保证,比凯拉奈特莉的手感要好得多。”Charles加了一个十分诱惑的筹码,完全不理他们的对话没在一个频道上。他把一根薯条塞进了嘴里,开始翻找食盒里翻找他最爱的调味品。




“如果你在找番茄酱的话,很遗憾。在我前面的那个人拿走了最后一包。”威尼斯影帝喝着咖啡宣告了这个不幸的消息。




Charles用见了鬼一样的表情看着他,抓在手里的薯条“啪”地掉在了地上。




5




“I want you by my side.”




毫无铺垫,直接高潮。Charles不知道为什么导演要把这场戏排得这样靠前。毕竟,他和Erik现在只有一对辣翅的交情。Erik显然也是这么想的,这场戏已经NG三次了。他的手放在Charles的胸口上,有些拘谨,大概是为了反悔后续一个月的外卖做铺垫。




Charles落泪,毫不费力!感谢道具组鬼斧神工的设计,万磁王的头盔分分钟可以把人丑到哭泣。








6




Charles紧紧地攥着拳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额头上浸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Erik抬头看了一眼他紧张到反常的搭档:“需要提前对一遍台词吗?”




“不是台词的问题……“Charles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可劲地蹂躏。鉴于和对方到现在不过是一对辣翅的交情,Charles并不是十分确定是否要把自己最大的弱点坦诚相告。




“四对烤翅,两种口味,再加一个巧克力圣代。”Erik点了一支烟。




看到了对方满满的诚意,Charles终于开口:“我不会游泳。”




“……”




“待会儿屏住呼吸,搂住我的脖子,挂在我身上。”Erik看了Charles一眼,跳下了泳池。




7






Erik躺在岸边,他溺水了。Charles裹着毛巾浑身湿哒哒地坐在旁边打喷嚏,他不知道自己当时哪里来的力气,把威尼斯影帝勒得背过气去。




出于愧疚,Charles推开了医疗队员,自己骑在了Erik身上,他的人工呼吸做的可棒了,围观的Hank毫不怀疑Erik的胸口已经被Charles捶青了一片。




Erik侧着头把水吐了出来,睁开了灰绿的眼眸。四目相对,周围的气氛变得奇怪起来。




“Erik……”Charles望着他眨了眨漂亮的眼睛,他柔软红润的嘴唇离Erik冰凉的薄唇很近很近。他应该做点什么,他想要做点什么。




Hank捂住了眼睛,Logan假装在看风景。




“阿嚏……”Charles揉了揉鼻子,威尼斯影帝认命地闭上了眼睛,任由Charles把身上的毛巾拽过一角笨拙地从他俊脸上把口水擦掉。






8




“嘿,我的朋友!”Charles晚上九点敲开了威尼斯影帝的房门。Erik神秘兮兮地只打开了一条门缝,这让Charles怀疑他撞破了对方不可描述的好事。




“请等我五分钟。”Erik说,轻轻地阖上了门。




五分钟后,Charles坐在了Erik的豪华大床上。如果不是和Erik只有一对辣翅和一次人工呼吸的交情,他恨不得在这个德国男人的床上滚一次,把铺的一丝不苟的床单铺搅成一团乱麻。




没有一夜情的对象,甚至没有一件乱放的东西。Erik房间的整洁程度和他一张one night stand的脸格格不入。




Erik把一勺蜂蜜加进了刚挤出来的柠檬水里,Charles却只看着他的锁骨目不转睛。威尼斯影帝纡尊降贵地把亲手调制的纯天然饮料递到Charles眼前,还十分贴心地往杯子里插了吸管。




“Erik,今天对不起。希望你会喜欢这份礼物。”Charles吸了一口柠檬水,“特殊尺寸,独家定制。”




Erik一言不发地扯开了包装纸,避开了Charles灵魂画风手绘的胖丁,当他看到里面的东西的时候,Charles觉得Erik的表情精彩极了。




9




“加大号的安全套?!”Raven的咆哮隔着手机散播出来,威力不减分毫。




“或许,我应该送他CK的内裤?”Charles把手机点成了免提,远远地抛到床上。仿佛他了不得的妹妹下一秒就会从屏幕里爬出来,掐断他的脖子。




“安全套都送了,你就在他房间里喝了杯柠檬水?!”Raven恨铁不成钢地爆了粗口,“Charles,你这个大白痴!”






10




除了每天都会给Charles搞来一对烤翅,Erik依旧保持着他高冷的形象。比如,晚上不屑于和大家一起到附近的酒吧去浪一浪,也从不加入BB枪的战团。




但这并不表示Erik Lehnsherr就能幸免于难。当Charles看到Erik和性感艳星Emma Froster从房间里一起走出来,勾肩搭背,有说有笑,Erik和她贴面告别,殷勤地为她打开车门之后,他鬼使神差地一枪打中了Erik的脖子。




威尼斯影帝用手捂住自己的侧颈,半天没有说话。Charles心虚地跑过去问他有没有事,Erik却只说他房间里有药,可以自己处理。




“Raven,我刚才用BB枪打中Erik了!”Charles的语气十分慌张。




“是吗,你打中他哪里了?是爆了他的菊还是折了他的枪?”Charles被噎地说不出话来,他开始反思自己对Raven的教育到底是在哪个环节出现问题。






11.




十分钟之后,Charles站在门口,可怜巴巴地样子。




Erik警觉了起来。他的脖子上还贴着创可贴,拜Charles的BB枪所赐。




Charles一言不发,开始解自己衬衫的纽扣。在他把自己脱光之前,Erik把他扯进了房间,并且迅速把门锁死。




“唔,Erik,轻一点!”Charles觉得他几乎要哭起来了,疼。要命地疼。




喷过了外用的喷雾,Erik狠狠地揉着Charles手臂上的淤青。他实在不知道这种轮流打对方一拳的游戏,到底哪里有趣了?




“我以为Logan不会好意思真的打我的。”Charles委屈地控诉起来,他觉得Erik听完这句话之后,下手更狠了!Charles十分没有骨气地惨叫起来,为了不让过分销魂的声音把八卦小报的记者吸引到门口蹲点,Erik及时地用一个冰箱里的泡芙堵住了Charles的嘴。






12




Charles决定减肥!在他看到Emma Frost骨瘦如柴的手臂之后。天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和一个走性感路线的女明星较起劲来。大概是因为昨天Erik去阳台接了她打来的电话,讲了二十分钟,把他一个人抛在了客厅。


Charles吸了一口气,上了跑步机!他可是拿过全班短跑冠军的人……嗯!幼儿园的时候,大家的腿都不长,美好的时光。




“我眼花了吗?”Hank隔着玻璃看着里面,他刚从泳池出来,头发还半干半湿。




“不要告诉我跑步机上的那只是Charles。”Alex随手抓了一下他刚才换衣服的时候弄乱的头发。




“在和健身相关的地方,我只见过Charles舔着冰淇淋看Erik在泳池里鲨鱼戏水。”Sean把鞋带打了个结,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刀。




“哈哈哈哈哈哈。”Logan粗豪的笑声毫不收敛地爆发出来,“Scott,快来看仓鼠跑仓鼠球!”




Charles凶狠地回头,他要和这匹蠢狼绝交!!!






13




健身并没有让Charles减下一磅赘肉,却附赠了一次十分严重的感冒,因为出汗之后吹到了冷风。在几乎整个剧组都去看刺激的赛车的时候,Charles不得不窝在酒店的房间里不停地打喷嚏。虽然他已经把自己裹地像一只蛹并且喝了足够多的热水。




门铃响了,他刚才用房间里的电话点了餐。Charles十分不情愿地穿起拖鞋挪过去开门,他一点也不想动,巴不得有人把食物直接塞进他嘴里。




”Erik?!“Charles怀疑自己病傻了,出现了幻觉。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Erik爱死赛车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反正Erik现在正在看他的体温计,而且皱着眉头。




门铃再次响了起来,服务生送餐。




Erik看着桌上油腻腻辣乎乎的披萨脸色阴郁,“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敢吃这个?”




“我点错了!”Charles十分心虚地说。




Erik一言不发地把披萨拿进了酒店自带的厨房,顺便把他进来就提在手上的两个购物袋也拿了进去。




Charles听到了炉火被打开的声音,他裹着毯子趿拉着拖鞋过去看。Erik娴熟地把生菜切成细丝,把番茄剖成整齐的小瓣。




“回床上躺着。”Erik没有回头,说话的语气是万磁王那种不容置喙的款式。




厨房里不断地有浓郁的香气飘出来,Charles觉得他现在的动作像极了在吸食毒品。在四十分钟的诱惑与煎熬之后,Charles亲口尝到滚烫的奶油浓汤和清甜的蒸鱼,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发抖。




14




“Erik,你的理想是什么?”Charles捂在被子里闷闷地说。Erik刚喂了他一杯温水,关灯睡下。




“拿一座奥斯卡。”他躺在沙发上,黑暗中看不到表情。




Charles轻轻地“嗯”了一声。他咬住了被角,眼泪无声无息地流淌下来。他想他已经知道应该怎么做了。公开出柜的男性等于自动宣布和奥斯卡绝缘。




“你呢,我的小教授?”Erik问他。




“拿三个博士学位,当一个真正的教授。”Charles听到了自己欢快的声音,Charles Xavier的演技好得足以骗过Erik Lehnsherr。




15




Charles希望这部电影永不完结。当然这也只是一个希望罢了。




杀青的宴席上,Charles喝光了一根啤酒柱,全场最威风。Moria拉着他跳舞,他的余光却总是偷偷地瞟向坐在吧台一言不发的Erik。




Charles醉得厉害,跳到最后觉得自己仿佛是踩在棉花上,他晕乎乎地爬上了一个人的后背,周围的人大声起哄!Charles总觉得他现在似乎是骑在一辆卡通片里的猫巴士上,说不定背他的人就是Logan。他短短的手指把背着他的人的头发揉得一团糟,也没有找到他早就想捏着不放的两只猫耳。




夜风冷飕飕的,Charles缩在了那个人背后开始语无伦次起来。从万磁王的头盔像尿壶一路吐槽到Erik吸潜艇的表情像便秘。他再三声明自己绝对不是仓鼠,但Logan一定是头蠢狼。




背着他的人笑了起来,停下了脚步把他的身体往上托了托。




“你说,为什么小教授最后一定要和万磁王分离!”Charles忽然小声地说了一句。




“因为每个人的人生,都有自己的剧本。”Erik沉默了良久才开口。他感觉到冰凉的液体,沾湿了衬衫的领口。






16




Charles关了电视。Erik输了。不是他不够好,而是莱昂纳多风头太劲。Charles为Erik感到遗憾,但他的好朋友以后还有无数的机会可以角逐这个名利场。或许等他和小李子一样能豁出去和熊在荒野来一发的时候,就可以说感谢绯闻女友Emma Frost的影帝获奖感言了。




Charles瘫在了床上。为了保证今晚可以睡着,他往杯子里混了四五种酒。他觉得自己的头很重,身体软绵绵的,但脑子却要命地清醒。他记得他在水里怎样搂住Erik的脖子,在山路上怎样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偷偷哭泣,他清楚地记得奶油浓汤独一无二的味道。可那又怎么样呢?都过去了。电影落幕,就该散场。一部戏杀青,就应该出戏。入戏太深,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演员。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万磁王没有把小教授扔在古巴的沙滩上,梦里万磁王推着小教授的轮椅一起看着渐渐沉下的夕阳。




17




Charles被人从被子里挖了出来!能在下午三点看到Charles Xavier裹着一条毯子睡在一堆酒瓶和垃圾食品包装袋之间的堕落模样的,大概也只有Raven了。






“Raven,一年赚四千万美金的人有权利在不工作的时候放纵自己。而且我失恋了!!!”Charles眼睛都还没有睁开就已经抗议起来,一头柔软的卷发乱得可以让鸟筑巢。




“这两个月你都是这么过的?”




带着些许蕴怒的声音让Charles瞬间清醒过来。Erik Lehnsherr不可思议地站在他的面前。他还穿着昨晚参加颁奖典礼的燕尾服,领结都还没有摘下来。




Charles怀疑自己在做梦,他可劲地捏了捏Erik不可描述的部位,看到对方疼地龇牙咧嘴,他才肯确认这一定是现实。




“为什么换手机的号码不告诉我。”Erik冷冷地问他。




“我们的戏已经拍完了,Erik。小教授和万磁王最终的结局是分道扬镳!”Charles耸了耸肩,顺手倒了一杯酒递给Erik。




“可是我不想和你分道扬镳。”Erik把酒放到了一边,在Charles准备自己把它喝掉的时候把他的手腕按在了桌子上。




“Erik,你的理想是奥斯卡!”Charles的声音大了起来,“我们都很清楚,如果你和同性恋扯上任何的关系,你的影帝之路,会就此终结。”




“没有人可以终结我想走的路!”Erik大声说,“也没有人可以代我写我自己的人生剧本。”




18




“所以,你现在的理想是当第一个公开出柜的奥斯卡影帝?”Charles在啃Erik买来的辣翅,他的动作再一次让Erik误以为自己买的是吮指原味鸡。在把各种包装袋扔进垃圾桶,抖落被子上实物的碎屑。把乱七八糟的酒瓶锁进酒柜之后,Erik递了一张面巾纸,给Charles擦手。




“Erik,我终于找到为什么马修沃恩要找你来演万磁王。”Charles勉强把手指擦干净之后,他惊喜地发现还有薯条。




“因为我们都喜欢挑战社会上腐朽的陈规,为被歧视的少数群体摇旗呐喊。”Erik把胖丁的抱枕垫在了Charles的腰后,顺便打量了一眼他的小肚子。




“因为都有中二病。”Charles把薯条放进嘴里咀嚼了起来,开始翻找酸酸甜甜的番茄酱。




“……”




“如果你是在找番茄酱的话,我买的时候他们说因为供货商的仓库除了问题,他们那里已经两天都没有番茄酱了。”




Oh,fuck!Erik永远买薯条没有番茄酱的诅咒显然已经应验了,Charles希望他永远找不到女朋友那个也可以稳定地兑现。




“虽然没有番茄酱,但我带了你第一次送给我的礼物。"Erik丝毫不嫌辣眼睛地把那一盒东西往Charles面前推,“我们今晚可以试一试,特殊尺寸,独家定制,是不是真的那么好用。”




【尾声】




“Erik,你说,为什么小教授最后一定要和万磁王分离?”Charles靠在他新男友的肩上,他第一次发现,他的阳台上,可以见到这样美丽的夕阳。




Erik揉着Charles的头发没有说话,但他知道——




分离,是为了命中注定的再次相遇。






-Fin-





【火王子】honey,sugar&butter(完结)

卡森:

01


那年夏天,我被航天局炒了鱿鱼,无所事事,只好终日花天酒地。说真的,我觉得带两个可爱的模特上驾驶舱根本不算什么事,何况我有叫她们乖乖的。那帮老头子毫无审美丧失性能力才那么迂腐。


 


丢了工作,让我有时间和我那帮朋友们在一起玩。上夜店,蹦迪,拼酒,喝到不省人事,醒来迷迷糊糊看到身边的姑娘长得还算可以也就安心了。那种地方的姑娘矜持不过三秒,三言两语就能带上床,调情只是个形式,因为我知道比起我想睡她们,她们更想睡我,长得俊嘴甜,身材棒活儿好,还可以顺手在推特上炫耀,我和霹雳火度过了浪漫的一夜。因此只要我愿意,有无数花枝招展的姑娘可供挑选。苏珊说我不务正业,我说她多管闲事。她这样的乖乖女不懂生活,从来没过过随心所欲的日子,不懂其中的乐趣所在。她中规中矩,做过最过火的事就是交了个科学狂男朋友,她嘴上抱怨,心里却觉得专注于工作到忘记女朋友性感还有点性感。我和她很不一样,以致让人怀疑我们究竟是不是亲姐弟。七岁的时候,我和一群同龄的小伙子吹牛皮,说我可以徒步走到密歇根,我当时住在纽约。所有人都不信,这把我惹火了,我当天晚上就拎着行囊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就出发了,因为男子汉是不会在成功之前到处吹嘘的。我还记得,我往书包里放了一本地图(事后发现那是纽约地图)、一瓶水,把冰箱里所有三明治和所有的零花钱——七美元五美分。我雄心壮志,相信只要一路走下去总会到达目的地,即便天黑了我也完全没有害怕,甚至没有想念妈妈做的晚饭。结果在隔天我就被警察带回家里了。爸妈都急得要死,他们嘱咐我再也不要做这种事,并承诺今年的秋假会去密歇根,我想说我并不是想去密歇根,这只是一个赌而已,但我还是乖乖闭上了嘴。长大了之后,我发现具有冒险精神是这个书香世家的传统。苏珊也不例外,有时候我也佩服她的勇气。


 


至于工作的事,我一点都不担心。不用工作相当于放了一个假期,我睡到日上三竿,不用看上司堆满皱纹的臭脸,想做什么做什么。放纵显然是年轻的特权和乐趣,并且一次,理应珍惜。我不觉得主动递辞呈比被炒鱿鱼高尚,也不觉得清规戒律比纵情声色高贵多少,只是不一样的爱好罢了。而且我敢说航天局一定会再找我回去,他们不可能找到比我更好的驾驶员。


 


有天晚上,苏珊忍无可忍,说我”老大不小成天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从来没有过真正的朋友,也没有过真正的恋人”。那帮人根本不喜欢我,只是拿我当小丑,这我当然知道,我又不蠢。所谓的好兄弟大多数就是为了和霹雳火在一起勉强挤上一个报纸版面的角落,随手捞我看剩的姑娘,玩串通好的游戏来哄我付酒钱。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也没有别的朋友。独来独往不是我的风格,我习惯了在人群中被簇拥,欢呼最能让我感到内心澎湃。或许这不是什么好习惯,久而久之就会有一种难以忍受的空虚从内心深处漫上来,像空荡荡的山谷里只有风声在不断回荡着。我遇到过不少女人,偶尔也有过几个男人。她们都无可挑剔,像杂志封面上的窈窕女郎。但从未有哪一个让我真正倾心,她们都和我太像,大家达成共识,即便是正式交往,也都抱着玩玩的心态,没有人会付出真心。苏珊说的话虽然有点过分,但都是实话,无可指摘。我不自欺欺人,但我也不羡慕,感情这种东西,永远不比身边一抓一大把的美人来得实在。


 


现在回想起来,我想我那时会遇到他是必然的。理由并不浪漫,只是因为我们都混迹在同一片地方,而且在人群中他真的足够显眼。如果夜店门口有无数摄像机等了几个小时,只为了拍一个人,谁都会想看看那究竟是谁。不仅如此,他很漂亮。在灯红酒绿之中,引人注目地漂亮。在这种夜夜笙歌,狂欢买醉的地方,他完全不显得比谁更干净。他像个孔雀一样被记者和人群包围着,在镜头前卖弄风情。显然,他是个老手,几乎和所有人调情。他在摇曳的灯光下吐着烟圈和一个墨西哥女人接吻,罢了转过头,迷离的目光停在我身上,又立刻转移。这或许是个信号,他对我有兴趣。而他又足够漂亮,给了我充分的理由去挑战。他看起来轻浮又冷酷,如果和他玩狩猎游戏,想必大部分人都会一败涂地,但狩猎的乐趣就在于对不可预知的结果奋力一搏。至少有一点是明确的,他能让我日复一日的无聊生活不那么无聊。我对朋友说,我找到新目标了。他们问我是哪个?我抬起下巴指了下那个人。他们愣了一会儿后几乎是冷笑着往嘴里送了一大把薯片,几乎要撑破腮帮子。你疯了吧?他是王子。我知道,这正是为什么。他现在比在电视里看到那副假正经的样子要可爱多了。我扯了两下开了两颗扣子的衣领,把冒着气泡的啤酒一饮而尽。兄弟们,我今天要和王子睡觉了。没有任何人搭腔。


 


当我走向舞池,被人挤来挤去,摸来摸去,装作不经意般往可爱的王子殿下那边靠时,我已经抵押了我的手表和钱包,作为赌注。


 


举步艰难地挪过去的时候,我已经出了一身汗,不仅仅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这种地方就是不让帅哥好过,谁都想蹭上来跟你跳舞。他看起来情绪不太好,或许是没喝够酒,和跳high了的其他人比起来,显得有点冷漠。我靠近他跳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敢靠得太近,我对自身的魅力非常有自信,不是自吹自擂,是通过外界反应总结归纳得出的客观结论。但凡我看上的人,都能得手,因为往往在那之前他们就已经喜欢上我了。而对他,我不知不觉地有点小心翼翼。可能是因为对他王子的身份有些芥蒂,归根究底我是个知识分子,和upper class八竿子打不着。这些人不像我认识的一般有钱人,他们掌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借上帝之名统领国家。听起来有点可笑,总之不讨人喜欢不是吗?


 


话已经说出去了,赌已经下注了,说干就干。见他几次肩膀和手臂的碰撞都没有明显反感的迹象,我从身后摸上了他的腰,然后在他耳边大声说,去喝杯酒吗?他没有看起来那么瘦,薄薄的衣料下的腰线和体温都让人很舒服。可惜我没有多少时间去感受,他甚至没有转头看我一眼,嘴上骂了句什么就走出了舞池。我有点意外,我以为会收到最差劲的回答就是半推半就地说不,毕竟先抛过来半醉的眼神的是他。跟上去跟上去,我对自己说,你的家当都押这呢。他没有回自己的卡座,而是坐在了吧台边上的一个角落、我肯定这是想避开朋友们都能看到的地方。我跟紧两步,坐在他边上。“嘿,你的舞跳得很棒。我叫Johnny storm。”我笑着朝他伸出了手,他转头,傲慢地偏着脑袋,坐得笔直,习惯性地将背脊稍稍后倾。我们的视线分明在同一水平线上,我却觉得他在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打量我。“Human torch,我知道你。”我顿时有点飘飘然,收回了手,挠了两下下巴,下午凑巧刮了胡子真是天意。


 


“Hum,毁灭博士那场虽然费了不少力气,但也是我该做的事。你知道吗?我从来没在实验室尝试过小行星的能量等级,我自己都惊呆了。”


 


他没有兴趣,那是一种对他人说的话毫无兴趣时会有的木然的表情,仿佛在看却没看,放佛在听却没听,没有任何反馈。我意识到这个人十分傲慢,即便说“傲慢是佩戴在年轻人胸前美丽的花朵”,但这种目空一切的傲慢并不讨人喜欢。但又该死的漂亮。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我尝试着挑起另一个话题。


 


“你不认识我?你刚才大吵大闹地和人打赌我都听到了。”他微微绷紧了眉间,半是嘲讽地动了下嘴角。


 


我不好意思地蹭了下鼻头,我也没料到店里这么吵他居然会听到。不过这也是好事,既然他知道我的来意,我就不必和他绕弯子。我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有些可笑地滑动椅子凑过去,试图和他调情。我盯着他的侧脸,蓝色的灯光映得他惨白,忽又被变换的灯光映红。我猜那是双蓝眼睛,即便是棕眼睛也会很好看,像个法国人。我试图用充满情色意味的语气和他说话。


 


“你比阿达帕西亚漂亮百倍,引人犯罪的漂亮。”这话我经常对姑娘们说,我并没有考虑一个男人听到这样的形容词是否会感到愉快,或许换成迷人更适当些,但在闷热和嘈杂的环境中我无暇考虑太多,仅仅是说出了我的第一想法。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这样粗俗的比喻肯定惹他讨厌。


 


他面无表情地转了下高脚椅,为了不以狗吃屎的样子摔在地上,我只好放开了手。他仿佛被冒犯了似的皱着眉,拒人于千里之外地冰冷,“我不喜欢男人。”他摆出嫌恶的样子,可我分明从中看出了几分狡黠。


 


 


刚才吉米告诉我说,他有个在新闻部工作的朋友。前一阵王后一一检查了所有寄往王宫的信件,只为了找一个光碟。“据说那光碟是指名道姓寄给王子殿下的。里面一定有不可告人的东西,王后才需要逐个排查。猜猜那会是什么?裸照,性爱视频,或者更不堪入目的东西。凭一个光碟就能让人后半生极尽奢侈的东西。据说他的司机,保安,网球教练,以及你能想到想不到的都和他有过。他有很多女友,甚至有过未婚妻,大家叫他“派对王子”,但你知道大家背后说他什么吗?‘白天睡女人,晚上睡男人。’人们不会责备一个花花公子,但不能容忍一个同性恋。”


 


“你觉得我去招惹他是自找麻烦?”


“当然。可能哪天你就会突然被几个黑衣人带走。”他停顿了一下,“但你总是乐意找麻烦,而我也不介意收下你新买的欧米茄。”


 


 


“天天睡软床,也不妨碍睡一次硬床吧?”我不死心地说道。


 


他没有直接搭腔,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看了几秒,“霹雳火,拥有掌控火焰的能力。你以为像你们这样的人,凭借从天而降的超能力就被赋予权力可以掌控秩序?内阁最近的议题就是是否该限制超能力者,你应该知道掌权者有多讨厌你们。”


 


他一只手肘支着吧台,身体微微靠过去。透过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灰色高领衫我仿佛看到了他的骨骼和肌肉所造就的一种完美的和谐。对比肤色而言,他的嘴唇红得过分,嘴角的弧度若有若无,当这样一对唇瓣在不停张合着,仿佛拉斐尔的画作突然变为现实,我根本不可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所以呢?这和你睡硬床有什么联系吗?”


 


“光凭你在和毁灭博士对峙时造成的破坏,就可以逮捕你。”


 


“你要逮捕我?”fuck,我真想把他扒光。


 


“我是想告诉你别去招惹手中握有权力的人。”


 


他站起来,打算走了。我不明白,他曲里拐弯地搬出政治问题,做莫名其妙的威慑就为了阻止我和他调情?这看起来就是别出心裁地欲迎还拒,让人摸不着头脑但见鬼地性感透了。


 


“你?”我问道。


 


他望着舞池里的鱼龙混杂,神情庄严而肃穆。而他所望之处,既不是夜店里的方寸,也不是屋外早已漆黑的街道,而是某个我无从知晓的远方。


 


“我只是一名士兵。”


 


我大概从这时候起就被他迷惑了。


 


 


2.


我不死心,也不服输。天天去那家夜店想什么时候能再和他说上几句话,但真见到了也没能真的走上前搭话。丢了块表没什么,可所谓自尊这个东西就没那么容易说清楚。他说不喜欢男人,我半信半疑。就算他确实不喜欢,我也得让他喜欢上不可。他像一颗我在路边发现的珍珠,我忍不住每天都去看,除非有一天收入囊中。


 


 


那家店他经常来,我时常能看见他,远远地看。他一定知道我在,但我们的视线从不汇交,他仿佛是忘了那晚短暂的对话。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像个青春期小男孩一样发了怵,总觉得时机不对,反复踌躇。而这踌躇本身也让我更加焦虑,这一点都不霹雳火。一天,他和同行的人坐了一会儿,没去跳舞。过了一会儿坐到吧台边上的一个角落。


 


“嘿,我们又见了。”我见时机已到,腆着脸上去打招呼。


“你难道不是一直在这儿?”


“你原来知道我一直在这儿。”我笑了,他也跟着笑,把脸偏过去看柜台上琳琅满目的酒瓶。


 


“我们做朋友吧。”


“什么?”


“既然你不想和我睡觉,那我们做朋友吧。虽说这绝对是你亏了。”


我诚恳地说。情人会被拒绝,但没人会拒绝一个朋友。我先从他的朋友做起,但没人规定朋友不能发生点节外生枝的事儿不是吗?


 


“我不喜欢男人。”他再一次地摆出了同样冷漠的表情,过于敏感就像个小孩在拙劣地掩饰。


 


“当然。所以我说,做朋友吧。”


“图谋不轨的朋友?”


“图谋不轨的不叫朋友。”我望着他,我现在肯定那是一双蓝眼睛。同时,他也在望着我。我并不熟悉他,除了在转台的时候偶然瞥了两眼,和在手机推送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里被迫看过几次之外,我对他的了解可能连关心政治的老大爷都不如。该死的,他这么漂亮,让人移不开眼睛,我怎么现在才发现他?不是普普通通地好看,还有别的存在于外表之外却显露于外表的东西。我还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能相信直觉。我只知道,我铁了心一定要得到他。


 


他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动来动去,而他盯着自己的手,仿佛那里存在着什么奇妙的事物。过长的犹豫让我相信他也没有朋友,大概也从没有过,而他的抗拒也再明显不过。沉默让我尴尬且失落,即便装作满不在乎,等待依旧让人焦灼。


 


“打扰一下,您要的两杯金菲士。”酒保恭敬地递过来两个大杯子。


 


我接过酒杯忍不住笑了,早在我询问之前他就有了答案。我的不知所措显然让他得意洋洋,他托着腮,身体放松下来,眼睛里洋溢着笑意,显然这场游戏他赢了。


 


“尝尝。”他说。


 


我疑神疑鬼地尝了一口,“不加柠檬,双倍的苏打。你怎么知道?”我目瞪口呆,这太不可思议了。这才是我第二次和他说话。


“一点观察力而已。”他笑着饮下金黄色的液体,白皙而修长的手指握着长饮杯,水蒸气凝聚在玻璃表面,我可以看到他指缝间亮晶晶的湿润。我是个骗子,我不是个不图谋不轨的朋友。我不可能是。


 


 


3.


情人可以口头说定,但朋友不行。要做情人很简单,只需要简单一句“我们以后定期上床吧”,但朋友需要长时间的积淀和累计,不可能靠“我们做朋友吧”一句话就能缔结友谊。我和杰克就是这样,我们说好了做朋友,一有空就腻在一起,一起喝酒吃饭,他有时也带我去王宫的舞会,然后我们一起嘲笑谁长得太胖谁有口臭。我们假装是朋友,但这不可能掩盖我对他知之甚少,几乎是一无所知的事实。


 


“他是我的朋友,强尼·斯多姆。”杰克总是带着点得意,抬着他漂亮的下巴,向王公贵族介绍我。对于那些人投来的虚情假意的微笑,以及背后深深的蔑视我总是不以为意。他说得对,掌权者的确不喜欢我们,而这种不喜欢是源于嫉妒。我们拥有上帝赐予的力量,只需弹指就能毁灭一座城市,而对他们来讲最可恨的是,我们不会被收买。因此,得到王子殿下的垂青,闯进这些人封闭的圈子,让那些讨厌的嘴脸不得不摆出笑脸是我新的乐趣。


 


“我们再呆十分钟就走吧,太无聊了。”我靠在墙上,桨过的西装紧紧裹着我的身体,让我动弹不得。我翻着白眼看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斑斓的光不断被打碎又重组,不远处舞动着的五颜六色的裙摆全部变成了移动的色块。我的眼皮正在打架,我快困得受不了了。


 


“行啊。你困了?”杰克问我。


“我昨天,不,是今天,大概就睡了一两个钟头。”


“鬼知道你又去哪儿狂欢了。”杰克笑着拍了拍我的脸颊,信手拈来的亲昵让我有些失神。


“我没……”


 


话音未落,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不知从哪里冲出来,抓住了杰克的衣领,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不解气般又扇了一个。整个事情发展地是如此迅速,以致我还没反应过来那位就被保安拉走了。她一直高声叫喊着:“是你杀了他!是你杀了他!”周围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我还处于目瞪口呆的状态,正想去问问杰克他是不是还好,而他仿佛忘记了我的存在,铁青着脸走了。


 


我就像个被抛弃的玩具一样被扔在宴会厅里,面对不时投来诡异目光的人群,无所适从。人们大声说着些不堪入耳的话,好像我就是主谋,而我分明对突如其来的事件一无所知。而真正让我伤心的,莫过于杰克把我扔在了这儿。这很明白,显然我只是个可以陪他玩,陪他出席一些活动的对象,他和我开玩笑,打闹,但我从未触及过他的核心。我看着他就像隔着纱幔,只看到一个轮廓,一个黑影。我想看到更多,我希望他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在我面前展现。而他显然在排斥我,他永远都不会告诉我今天的事是怎么回事。不仅如此,这种时候他希望我离得远远的,最好根本不存在。我觉得难过,难以置信地难过。我突然想起我一开始只是想得到他的身体,才决定拿“做朋友”当幌子。而我显然早已不满足于此。我不知道这种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我说不明白,我感到烦躁。这很奇怪,没有逻辑,因果并不井然有序,散乱的因和果之间的联系也不那么密切。他有一种魔法,我深深为之吸引,比喝了苦艾酒更晕乎。我的智商根本没法解释我对他日益强烈的渴望。


 


后来我重新思考过这个问题,答案依然是无解。或许人在某些时刻会回归原始的混沌,情感是高深莫测的东西,也是平平常常的东西。我们没法从中找到清晰的线索然后一级一级攀援下,从头到尾。它往往只通知结果,然后有一天你揉着睡意朦胧的眼睛,突然想起某个人,明白原来你无可救药地爱上他了。而我,我开始真的渴望做杰克的朋友。


 


 


04.


在夏天的末尾,我收到了一封信,干净的牛皮纸上盖着王室的火漆。是一封邀请函。


“亲爱的强尼·斯多姆先生,真诚地邀请您于八月二十号在繁荣港上船,忒提丝号将开始她为期一个月的处女航。祝您旅途愉快。   杰克·本杰明。” 


我们大概有一阵没联系了,对上次的事我还心存芥蒂。我知道等他无聊的时候,一定还会再找我,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我并不希望只是这样。虽然在经历短暂的心理斗争后,我也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杰克似乎也明白地知道这一点。我决定和杰克调侃一下忒提丝这个名字,作为小小的报复。我发短信说太土气了,美杜莎都比它好。


杰克:那你觉得什么好?


我:土豆,西瓜,死章鱼。


杰克:忒提丝是海神的名字。


我:如果你认为在航行中存在阿喀琉斯之踵也无所谓。


杰克:那是她儿子,没有必然联系。


我:大家都不起倒霉蛋的名字。


杰克:忒提丝不是倒霉蛋,古代的渔人用她的名字寻求庇护。


我:但是太矫情了。


杰克:你似乎忘了刚刚收到邀请函?


我:fine,忒提丝很好,好极了。


 


我把邀请函折好放进信封,有一股淡淡的沉香。显然我和杰克不算朋友。我们不交谈,很少,我的意思是那种真正的交谈。我喜欢他,我想告诉他关于我的事情,但显然他没有兴趣。他是个完全封闭的个体,有时你甚至会觉得他穿着一层透明的盔甲,刀枪不入。时不时地,他还总是要提醒一下各自的身份,像刚才那样,毫不委婉的。奇怪的是,我对这一切毫无异议地接受了。如果让两个月前的我来评判这件事,我一定把自己揍得鼻青脸肿,骂自己是个窝囊废。我习惯了任意妄为,随心所欲,被人们追捧,做一个万人迷。可是在他面前,即便有些心理斗争,但毫无疑问地,我选择了妥协和谦卑。


 


我困惑,甚至讨厌这样难以理解的自己。他很漂亮,的确,没有人会否认。但漂亮的人多了去了,光是皮相好不足以迷惑我到这个地步。那会是什么?我喜欢他的身份吗?血统给了他权力高高在上,目中无人。我羡慕他吗?我在过去的二十几年里有因为出身于一个资产阶级家庭而感到愤恨吗?显然不,我讨厌政治,权力对我不具有诱惑力,这正是为什么我选择做一个机械师。


 


在二十日傍晚,我去了繁荣港,一艘漂亮的白色游艇靠在码头。一位等候在外的侍者带我上船,他说自己是这里的管家,我沾沾自喜地想我应该属于白金VIP级别的来宾。他带我参观了游艇内的主要设施,富丽堂皇的内部格局让我眼花缭乱,网球场、棒球场、游泳池和影院,极尽奢华。医院里各个科室一应俱全,前台的护士身材超辣。但有些奇怪,太花里胡哨,不像杰克的风格。每个房间几乎都用了红和金的配色,杰克应该更喜欢黑白色。会客室太小,餐厅太大,足以容纳七八十人享用豪华盛宴,二者应该调换过来。我不知道他真正的喜好,我全是瞎猜的,可我记得他说过国王一家人的餐厅也很小,刚好够四个人。


 


我怀着疑惑,跟着管家把偌大地游艇转了个遍。直到我见到杰克,我才意识到最诡异的是什么,只有我一个人。


 


杰克坐在游泳池边上,光着脚,裤腿挽起。从他的衣着来看他没有下过水也没有这个打算。


 


“是我来早了还是这儿就只有我一个客人?”


“我请的几个厨师还没到,他们可能刚下飞机。”杰克抬起手腕看了下表。


“不、不。”我匆忙地摇头,“我是说,正式的客人。你的……”朋友,或者是同事,家人?而不是网球场的教练或者医院的护士。


“什么叫正式的?”他打断了我的话,疑惑地询问。


“邀请函。除了我,还有人会拿着邀请函上这艘游艇吗?”我拿出了邀请函,一路上我把它放在口袋里,信封的边沿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了。杰克接过信封,拿出了卡片。


“你上来的时候有人检查你邀请函吗?这是我写着玩的。”他瘪起嘴巴,每当他觉得滑稽的时候就会做这样的表情,他把邀请函放在湿漉漉的大理石地板上,表示那东西毫无意义。


“对,只有你。”


“只有你和我?”


“对。这有什么那么奇怪的?”他把卡片对着目瞪口呆的我晃了两下,“启航可能会有点晕,你先回房间休息。我们将横跨太平洋,一天不再是日出日落。美食和美女一样随叫随到,你可以做任何你高兴的事。”


 


“一起吗?我是说……晚餐。”我对着他远去的背影问道。


“如果你要求。”


 


 


 


03


仿佛无限的时间,可随意挥霍的金钱,美酒佳肴,耀眼的太阳和海浪的声音。这看起来像是人间天堂,但我过得不好。是性方面的原因。杰克对我有着强烈的吸引力,但我对其他美人的兴趣并不因此消失,否则我又得不到他,难道就此当和尚?护士小姐前凸后翘穿着白大褂很得我意,如果她拿静脉曲张袜捆我,那应该非常有趣。在那天她如愿以偿地拿静脉曲张袜把我五花大绑过后,她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注射器,鞋跟和地面碰撞发出不怎么好听的声音。


 


“你以为杰克只是像你一样的play boy吗?他很危险。”她吃吃地笑着,“因此也比你有趣。”


“怎么说?”


“大概半年前,一个可怜的男孩因为他死了。叫约翰还是约瑟什么的,我忘了。是个记者,提名过普利策新闻奖,一个讨人喜欢,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他疯狂地爱过杰克,然后就死了。”


“这和我没关系。”


“我是在警告你。你可以和他上床,但不能爱他。杰克很会讨好人,但更会折磨人,他有与生俱来的天赋去让人臣服。他很棒,甚至比你更好。他的床伴按星期分,我曾是他的周四女郎。”烟圈从她涂成鲜红的嘴唇里吐出,慢慢上升扩散,然后消失,“你嫉妒了?这艘船上所有人都有机会和他共度春宵,只有你,唯一一位拿着邀请函的贵客,被他拒之门外。”


 


“你们所有人不过是会喘气的充气娃娃,但我是他的朋友。”我强忍着怒气说,即便我自己也知道这句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甚至不能说服我自己。


“朋友?别自欺欺人了。”她斜着嘴角,满是嘲讽。


我套上裤子打算走人。我心里不爽,不仅是因为联想到整艘船上的人都怎么嘲笑我,一个普普通通的护士也对我评头论足,也因为她所说的我都知道。我们不算朋友,什么也算不上。我什么都不知道,除了能在网上搜到的不知真假的新闻。连个“曾经的周四女郎”都比我知道得多得多,那“现在的周四女郎”呢?周一女郎和周二女郎呢?糟糕的是,那天以后我再没和那个护士睡过了。其他人也没有。


 


杰克对我的态度模糊不清,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挑逗我,又拿出朋友的名分划清界限。因为他说过我是他的“朋友”,这两个字在我心里就变得神圣起来,似乎对他抱有任何非分之想都是我的罪孽。但杰克并不真心这样想,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他知道我喜欢他,我的眼睛早已无耻地泄露了一切。他看透了我对他的欲望,也看透了我的挣扎,他有意无意地卖弄风情,吐出一两句暧昧不清的话,后又以冷脸相待,仿佛是我先冒犯了他。他对这一切乐在其中,我的隐忍在他看来是一种有趣的玩物。我对此愤怒,但更多地却是在埋怨自己,而不是在怨恨他。


 


 


“强尼!强尼!”


他经常这样大声地喊我去做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而不是去叫身边的佣人。我好奇他是否在我身上装了gps,才恰好知道我就在周围。


 


“马上。”


而我每一次都很怂地乖乖过去听候吩咐。


 


“快点。”


 


“怎么了?”我跑到他的房间去,他一般都是不关门的。


“帮我拿一下浴衣,我忘了。”虚掩着的浴室门内冒着白色的热气,他一般也不关浴室门的。


 


这种事情直接叫佣人会更方便,而且他大可以直接走出来穿上,一个不关门的人显然也不会在意这些。得了吧,我难道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浴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鬼才相信他忘拿了。我拿进去,被里面的热气呛了一口。沐浴的热气夹着醇厚的沉香扑面而来,我觉得手心在微微发烫。杰克靠在浴缸边上,泡沫早已消融,只留下一些白色的残渣随着水波荡漾。昏黄的灯光下黑与白的对比过分色情,在黑色大理石的映衬下,我瞥见了人类胴体的虚影。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光芒的棕发变成黑色,服服帖帖地贴在耳后和后颈,发根处不再能看到水光。顺着白皙的脖颈向下,可以看到漂亮的锁骨和肩胛骨,亮晶晶的胸膛微微起伏着。水声打破了寂静,他转过头伸出了胳膊,手臂上漂亮的肌肉曲线一览无余,水珠像一颗颗珍珠滴滴答答地落回水池。他的皮肤一向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这不是因为缺乏户外活动,而是来自克劳斯家族的遗传。那张脸上没有水珠,却因为浴室里的热气而微微泛红。沉香让我神志不清,我身上的某个部分在发热,发烫,快要燃烧。


 


我想吻他。我想咬他。撕裂那傲慢的皮囊,让鲜血以生命所能够的力量喷泵。我想吞了他。让他的心跳和呼吸在我的手心里,我的身体里消融。我想烧死他,焚毁冰凉的蓝眼睛里的轻蔑,这样他便不再能迷惑我,不再让我这样隐忍和谦卑。


 


“谢谢。”他接过浴袍,弯起嘴角,唇色鲜红,那不是人工色素和脂类的色彩,那是血液的颜色,是生命在跳动的颜色。


 


他站起来,背对着我穿上浴袍。我看到他凹陷的背脊,我颤抖着手想触摸它们时尖锐的触感,蜿蜿蜒蜿埋进股沟。那对臀瓣一定比他的手更冰凉,但他的身体里一定是炽热的,是滚烫的鲜血和燃烧的火焰。


 


我想干他。在水里,在地板上,在镜子前,在床上,在沙发上,在所有能够想到的地方。干到他睁不开眼睛,说不出话,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我干。


 


“我们快到东南亚了。”


 


“什么?”我被吓了一跳,杰克站在我面前,快把浴袍裹到领口。


 


“我说要到东南亚了。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抹了把脸,或许我该编一个可信的借口,但我想不到什么可以解释我的反应。


 


杰克走到卧室随手拿起了一份杂志,目光不经意般向下瞥过,又立马收回。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柠檬水,半躺在床上啜饮起来。我大大方方地躺在另一侧,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现在可以把他按到床上,腰带一扯就松。上床而已,他不会像个女高中生一样反抗。如果他想,那他干我也可以。但在这座虚假的堡垒崩塌之后,我只能成为了会喘气的娃娃中的一个。肉体的欲望不容反抗,身体会在思考前先做出反应。但我想得到更多。


 


“这地方什么都有,就缺了一样东西。”


“什么?”他把玻璃杯放在腿上,笑着问。如果你仔细看,其实他算不上漂亮到极致。那双灰蓝的大眼睛显得薄情,眉毛的弧形似乎不太相称,眼底的黑眼圈像是纵欲过度的证明,但眼睑的红添了几分柔情,抿紧的红唇说起话来生动异常。他有一种魔力,让人觉得他漂亮到了极致。


 


我侧着头静静地看他。他的嘴唇亮晶晶的,酸的刺激让它们更鲜艳了。我不喜欢柠檬,但是——我想吻他。


 


“一个吻。”


 


杰克眼角柔和的纹路僵化,他拿起柠檬水,一口一口地喝,吸管里的液体升升降降无数次。冷漠的侧脸让人不敢靠近,杂志在他腿上摊开,长时间的沉默之中没被翻开一页。直到杯子见底,他才松开吸管。


 


 


 


04


在看到三辆直升机在游艇上方盘旋时我觉得可疑,但当时不以为意,揉了两下眼睛就睡着了。然后在电光火石之间,我们的船被迫靠岸,几个特工把我和杰克赶下了船。不一会儿,直升机威风十足地飞走了,游艇也拖着笨重的身体开走了。


 


我一脸茫然地站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目及之处没有城市,连个人烟都见不着。半小时前我还在甲板上晒太阳,现在我像个傻瓜一样穿着花衬衫站着,甚至连自己是在一座岛上还是大陆上都不知道。极有可能这是个大洋中间毫不起眼的小岛,人类的文明还没有抵达。如果就这样被丢弃在这儿,不管不顾,只要三天,我们就会死在这儿。


 


“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我佯装镇定地把太阳镜摘下来别在了领口。


“可能是一种惩罚吧。”杰克叹了口气,呆呆地看着地平线。


“为了什么?”


“那艘游艇不是用我的个人收入买的。我未经申请从国库挪用了巨款。”


“拜托,你是这个国家的王子。买个小玩具会有人管你吗?”


他耸了耸肩,“我只是个坐办公室的而已。此外每年入账国家收入3%的年金,那并不足以支付一艘这样的游艇。这原本是个富商为他的妻子打造的,在快完工的时候他们都意外去世了。所以我就买了,打电话付完款我就写了邀请函。”


“那顶多算巨额负债,至于把我们扔在荒岛上?”


“我也没有假期。”他像个孩子一样努着嘴,“我讨厌情报局,讨厌坐办公室。在战场上浴血杀敌才是我的乐趣。”


“所以你就拿国库的钱买了艘游艇跑到太平洋?”


他点点头,我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棒极了。”


“谢谢。”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真等死吧。”


“你不是能飞吗?”


“但我不能带你飞啊,在飞起来之前你就变成灰了。”我的火焰是自然火,普通人根本无法承受几千摄氏度的高温。


“你自己走。国王会在我饿死之前找我的。”


 


国王当然不会让唯一的继承人抛尸荒野,他只是想让杰克吃点苦头罢了,差不多了就会派人带他回去。话虽如此,我也不能把他孤零零地扔在荒郊野外,那样子光想想都太可怜了。


“天快黑了。我去周围看看有没有人,你去捡点柴火,我估计我们要在海边过夜了。有树林就可能有野兽,别往里走太远,遇到危险就叫我。”


如果让杰克安安静静地坐着等我,那他肯定是不愿意的。在这样的困境下,要找些事情给他做,而不是让他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他叫我先走,说明他已经觉得自己在拖后腿。他拥有的东西比别人多,也乐善好施,但那并不是出于一种慈悲的心理,而是由于他觉得其他人比他弱小,是需要保护和帮助的。财富和权力都不管用的情况让他束手无策,那敏感的心灵在因为拖人下水而感到愧疚。杰克静静地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夕阳和大海的光芒,过了半晌,他开口说:“你穿的是拖鞋吗?真滑稽。”


 


我往内陆巡视了一圈,方圆几十公里都是森林,偶有猛兽的嚎叫传来。几十公里外有一家猎户,我在小木屋前停下来,敲了敲木门。门边拴着一只大狗冲我狂吠,摇头晃脑地试图挣脱铁链朝我扑过来。屋内无人响应,猎犬还在,猎人应该不是去打猎了。我靠在门框上等了一会儿,从缝隙之间望过去妄图能看到什么。黄毛大狗见我长时间不走,也没有恶意,渐渐放弃了吼叫。天已经黑了,猎人还不回来,杰克肯定已经不耐烦了。但他应该体术不错,脑子也灵光,保护自己应该不成问题。在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沉重而庄严地说:“我只是一名士兵。”说实话,他看起来不太像一名冲锋陷阵的战士,细皮嫩肉,满是娇生惯养的骄横。但我看到过他身上的伤疤,在腰侧靠近肋骨的地方,一个狰狞的枪眼。他冲锋陷阵时会是什么样子?他杀过人吗?官至少校的他会是个什么样的领袖?我想起那个神志不清的妇人,她会不会是一位牺牲士兵的母亲?


 


去年由于本杰明上尉在没有确认支援的情况下突袭伽特,草率指挥导致任务失败,损失惨重。军事法庭判决结果(其实是国王决定)杰克调回中央,任职情报局。这无异于是降级,像是嘲讽一般地,国王将他的军衔升到了少校。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我谷歌过他,看完了前二十多页。在那之后不久,绯闻传出,王后亲自排查的光碟和神秘死去的年轻记者,据说是他的情人。没有任何铁证可以证实这些,但所有人都坚信不疑。


 


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从未向我显露过一点。


 


我该走了,我待的时间太长了。我可以明天再来看看。我回到海边时,杰克安安静静地席地坐着,盯着融为一体的海天一动不动,旁边放着一堆树枝大概有半人高。


 


我点燃了那堆木头,杰克惊了一下看到是我起来拍了拍屁股。


 


“有什么发现吗?”他问。


“有户猎人,门前拴着狗,我以为他没走多远就等了一会儿,可惜没等到。我们明天白天去看看吧,大概有三十公里,挺远的。”


 


“哦。”他敷衍地应了一声,坐到篝火边烤火。


 


“等很久了吗?”


 


“不知道。我没有表也没有手机,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看起来比白天时更沮丧,低垂着眼睛,我让他等太久了一定惹他生气了。


 


“我是觉得,”杰克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说:“现在这个蠢样子真是太丢人了。”


 


“没事。”我觉得有点好笑和可爱,“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杰克缩成一团把手伸过去烤火,我才发现他只穿一件薄薄的罩衫在瑟瑟发抖。我拥有控制火的能力,所以穿着滑稽的花衬衫趿拉着拖鞋也不觉得冷。洗完澡让水分迅速蒸发,下雨时让雨滴在滴落前变成蒸汽,都是我惯玩的小把戏。我不觉得冷,所以我忘了普通人在夜晚吹海风会觉得冷,而杰克这样呆在海边可能有数个小时了。


 


我拉过他的手,他像是被静电电到了般缩了一下,然后顺从地任由我牵着。我尝试着把热传递过去,我还没有尝试过这样做。这股力量对我也是新鲜的,时而我也无法掌控它。


 


“暖和点了吗?”


 


杰克耷拉下嘴角,眼睛弯弯像半月。我知道他在憋笑。


 


“你也有点用嘛。”


 


我把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幸运地找到了几枚硬币,把它们放在掌心。


 


“夜还长,我们来玩个游戏。我有三枚一美分的硬币,一枚五美分的硬币。闭上眼睛用手感找出五美分,一次只能摸一个,不能两个一起摸。找对了我输,找错了你输。”


“惩罚是什么?”


“真心话。”


“为什么不是你找?”


“我和苏珊在五岁时就玩这个游戏了,你真要让我找?”


“好吧。”杰克闭上了眼睛,一个一个硬币摸索起来。


“不像想象的那么容易?”


“闭嘴。别干扰我的思维。”他拿起一个一美分的硬币,我心里得意地窃笑。


 


“这个。”他睁开眼睛,失望地垮下脸。


 


“愿赌服输吧,王子殿下。”


“问吧。”他垂头丧气地像个赴刑场的勇士,我忍住想捧腹大笑的欲望,问道:“喜欢的颜色?”


“就这个?”他有些惊讶。


我点点头。


“黑色。”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


看着他又一次失望的眼神,我问:“小时候的梦想?”


“成为像亚历山大大帝那样的国王。”


 


“喜欢的食物?”


“蛋卷。”


 


“去过的地方里最喜欢的?”


“一个废弃的观望台。”


 


“觉得没了这个就不行的?”


“酒和咖啡。”


 


“讨厌的人或物?”


“太多了说不完。”


 


我问他早上几点起床,喜欢什么牌子的牙膏,自己开车还是用司机,苹果和葡萄选哪个,把这些问题的答案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一点点地拼上名为“杰克·本杰明”的拼图,让它拥有颜色。他也问我一些琐碎的问题,当超级英雄是什么感受;紧身制服尴不尴尬;头发是不是染的;小时候做过最糗的事等等。简单的真心话游戏让我们乐不可支,在肚子不约而同地咕噜噜响时哈哈大笑。我一直没放开他的手。


 


杰克拿着一美分的硬币笑着,输掉游戏并不沮丧,现在他更大的乐趣在于揣测我会问什么问题。


 


“说一件你想告诉我的事。”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像架势天车的阿波罗。


 


“我说过我不喜欢男人……”他盯着地面上的细石子,我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那不是假话。”


“我只喜欢过一个人,他叫约瑟夫。他是唯一一个真正了解我,爱我的人。我也爱他。”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一定听到过关于光碟的传言,那是他的自杀讯息。我没有保护好他生前唯一留给我的东西,让母亲先找到了。他不是自杀的,我不信。他是基督徒。”


“这不是……”你的错。


“但是,”他打断了我,嘴唇在微微发抖,“母亲问我他是谁时,我说,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这个人。他的脸就在我面前,就像他还活着一样,他说,我们不要再隐藏了,你是个那么勇敢的人何以做个懦夫。但是我说,我不认识他。我从来没见过他。可我只有他,只有过他。”


 


我握紧了他的手,渴望能传递些无声的安慰。他低着头,褪去了所有光鲜亮丽的伪装和傲慢,火红的光在他眼睛里闪闪烁烁。那么先前在宴会上扇耳光的妇女大概就是约瑟夫的母亲了吧,杰克当时对声声质问作何感想?我曾经抱怨他把我一个人扔在那儿,但我站在那里显然会被误会为是新欢。我对他的追求,他一直是很明白的。即便不作回应,允许这点让他非常自责,他或许当时埋怨起我来。


 


我伸出手,杰克直接拿了一美分。


 


一股莫名的战栗像小电流一样流过我的身体,我问他:“还可能有下一个吗?”


 


他平静地看着我,嘴唇微张,我从未享有过他如此的真诚,他说:“或许吧。”


 


我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欢呼尖叫,血液在沸腾。我想笑但是面目肌肉不听使唤。他说“或许”,这不是一线希望,而是肯定。约瑟夫的死亡给杰克带来的创伤无法在一天两天内抹去,但我有耐心,我能等,而且我觉得时间不会长到让人疲惫甚至衰老。他并非像他想表现的那么冷酷,他有血有肉,深刻地爱过且痛过。他在我眼里更美了。


 


 


天灰蒙蒙快破晓时,我们靠在一起睡了一会儿。醒来后天已经亮了。我们启程跋涉约三十公里的路程,树林里没有标志物,经常绕了一圈回到原地,看什么都觉得看过。我们饿得不行,互相搀扶着,到最后说不出一句话,保留力气只有赶路。但我的内心是幸福的,我自己也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幸福感震惊。这不仅是满足,也不仅是快乐,是一种我没法描述的情感。我饥肠辘辘,但胃上面的东西是满的,像一块充满了电还连着充电线的电池。杰克向我坦露他的过去,揭开还未愈合的伤疤,他无疑信任我,在告诉我他希望着一个新的开始,但因为过往的疼痛太过剧烈,所以才会拒绝我的接近。


 


黄昏时分,我们终于到了目的地。我们敲了敲门,一个胡子拉碴的大汉出来开了门。我们高兴地欢呼起来。屋里还有一个妇人和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大概是他的妻子和孩子。小男孩有着红彤彤的脸颊,躲在妈妈身后瞪着眼睛好奇地看着外来之客。我们向猎人一家简单说明了来意,我们需要通讯工具和大洋彼岸的朋友联系寻求帮助,在那之前需要住处和食物,结束之后一定会重金酬谢。猎人打量了我们两下,我们长得不像坏人,衣着也能看出是富家子弟,他想了一会儿同意了。这样我们在饿了一天后吃上了热气腾腾的食物,他们说昨天刚好赶集,采购了些新鲜食物,虽然只是蔬菜汤和炸鱼,但我们依旧觉得很满足。猎人的小木屋里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以给我们睡,因此我们只好睡在屋外的仓库里。铺了些稻草,就直接躺在了冰凉潮湿的地上。仓库里放着过冬用的粮食和柴火,因此我们无法在这里生火。


 


我枕着自己的胳膊看着房梁问杰克:“你没吃过这样的苦吧?”


我听到他笑了一声,“我还担心你没吃过这样的苦。你是第一次知道挨饿的滋味吧?”


“说得好像你就知道似的。”


“执行任务时可能要潜伏好几天,我们经常饿肚子。”


“是吗……”


他冰凉的手摸索到了我的头,然后拍了拍我的脸,“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诶。”


 


他比我想象的复杂,也比我想象的简单。除去所有外界强加的评价和偏见之外,在他用来面对外界的铠甲外,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没有别人看到的那么光鲜亮丽,也没有别人想的那么阴险狡诈。他或许承受过许多我所无法理解的痛苦,默默承受着,无处诉说,无法解脱。


 


“你的手可真凉。听说手凉的人心也凉。”我抽出枕麻了的手臂,转过头才发现他一直在看我。那是双漂亮的蓝眼睛,我从未怀疑过。像莫奈笔下的冬天,霜冻和雪花灰蒙蒙的蓝。不会让人觉得寒冷,是让人觉得温暖的颜色,像冬天里的羊毛围脖。


 


他有一双像哈姆雷特的眼睛,装着许多痛苦和隐忍,焦灼和绝望。灰是俄狄浦斯剜去双眼的灰,蓝是恩底弥翁熟睡的蓝。他身上有着悲剧的力量。我看到,我相信,这个人必定足够强大拥有承受痛苦的力量。


 


我在草席之间握紧他的手,“这样就不凉了。”


他的手指动了动,指甲轻轻划过我的皮肤。他伸出手无声地抱住了我。我数着他的呼吸,猜想他是否睡着,直到我自己也抵挡不住困倦而沉沉睡去。


 


 


第二天,我们借用了猎人的电话。是非常老式的那种,好几个按键都坏了,只能把手指伸进没有保护的金属之间使劲按下去。更要命的是,信号时断时续,嘟嘟响了两声就没有了,或者根本不响。


 


杰克一上午都在孜孜不倦地拨电话,我觉得无聊就去和小男孩玩去了。小孩说,父母白天都去打猎,平常在家闲得不行,只能和狗玩。突然有个大哥哥来陪他玩高兴地不得了。我生性好动,很容易和孩子打成一片,我们拿树枝比赛击剑,我时不时注意着屋里的动静。从窗外看过去,杰克似乎终于成功地拨上了电话,我高兴地进了屋,想去问一下情况。木屋里有一道走廊通前后门,旁边有厨房和卧室。我刚进门就听到杰克默然的嗓音。


 


“对……就等两天说好了……米歇尔,我相信你。好……对了,约瑟夫你照顾好了吗?要是回去看到它饿了瘦了我要找你算账,别天天喂狗粮。行,再见。”


 


我抑制着体内汹涌的怒气,耳边只有心脏在突突跳动的声音。没有人会用故去恋人的名字给宠物狗起名,这只能说明约瑟夫本来就是一条狗。杰克挂了电话,平静地转过身。他骗了我。他编了个旧情人的故事,博得了我的同情。他确确实实地玩弄了我,他深谙此道,对此乐此不疲。他热衷于被爱,被崇拜。从我盲目的迷恋里他获得虚荣,享受掌控者的乐趣。我愚蠢透顶,无视了所有人的警告,妄图从他身上谋得真心。什么只有两个人的旅行,全是放屁。他只是为了能更方便的拿我寻开心,他故意勾引我,好去欣赏我窘迫的样子。为了进一步地羞辱我,他甚至让我相信他对我抱有同样的感情,我还为此整天乐呵呵。


 


“骗子。”


 


“好玩吗?”我拔高了嗓音,言语不经大脑像连珠炮一样射出去,“把一只狗编成一个人好玩吗?你是不是和狗干过?”


 


面对下流的谩骂,他依旧不动声色,这更加惹怒了我。


 


“虚构的假期,奢华的游艇,第三个拿来报复国王的道具是不是就是我?和令人讨厌的超能力者腻在一起激怒国王的程度肯定大于花了点钱很翘班。惊讶什么?不就是被降级了所有人都知道那点破事。像你这样的人活该连队全灭。”


 


“你什么都不知道,无权侮辱我的将士。”他压低的声音里透着隐隐的怒气。但他没有否认前半句,他默认了利用我的事实。我火冒三丈,咬牙切齿地怒视他,生平第一次受到了这种侮辱,“你利用我去完成一个孩子气的小把戏?为此你还得跟我装好,真他妈恶心。”


 


“你还玩弄我折磨我,你这个下贱的婊子故意勾引我,你和所有人上床,只除了我。因为你知道,在所有人之中只有我喜欢你。”我气呼呼地喘着气,看到杰克僵死的脸有了动容的神色。


 


“我承认我利用了你。”杰克说着,手指摸上衣襟,纽扣像一条条鱼一样从扣眼滑脱,“我可以补偿你。”


 


我眯着眼睛,觉得难以置信。我曾强烈地渴望得到他,现在仍旧如此,他对我的吸引力中身体这一项从未缺席过。我尊重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态度去对待他。我甚至开始觉得,爱情之中两个人是否有肉体上的关系不那么重要。即便我也同时怀疑我是否是脑子坏掉了。他淡然的样子让我相信他对所有人都是这么随随便便地脱掉衣服打开腿。而我变成了那些人中的一个,我自以为的特别其实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


 


“好一副婊子的嘴脸,可我看不上便宜货。”


 


“flame on!”我冲破了屋顶,不费吹灰之力就回到了熟悉的国度和街道。早该在两天前我就该这么做了,而不是睡了两天地板。没有我他根本找不到猎人,只能等着奄奄一息的时候来辆直升机给接回去,狼狈又寒酸。我想起昨晚仓库里的烂木头味和那让人安心的体温,顿时心灰意冷。


 


 


05


之后的几个月里我都没再见到杰克,我不再去那家夜店,一看到关于他的新闻就立马转台,我没有删除他的联系方式,只是因为我觉得那像女人太矫情。


 


不出我所料,航天局重新找我回去,我的生活也不像之前那么昏天暗地,放浪形骸了。


 


但有些东西我还是想不明白。如果约瑟夫真的只是条狗而不是真有其人,那个护士怎么会提到他?或许他确实是杰克的露水情人之一,但他有什么理由以一个炮友给自己的狗命名呢?如果说约瑟夫这个名字太常见,只是刚好重名,那为什么偏偏这个人会是绯闻的主人公。有可能不是,护士说她也记不清是约翰还是什么的。但在篝火边说起约瑟夫时,杰克看起来不像是演戏。而那个大闹的女人真的只是某个失心疯患者吗?杰克想利用我气国王的话,在之前已经达到了目的,不用非得来个环球旅行,之前我们就几乎天天在一起,被媒体拍到过好几次。当然,游艇事件的效果会更好,但和付出相比确实不值得。不仅如此,他如果想更好的利用我,倒不如从一开始就用身体支付报酬,这样更容易,我也会神魂颠倒。太大费周章了,但身体的吸引毕竟是一时的,给看不给吃是更好的办法。我搞不清楚,揣测一个和我完全不同的人的思维太难了。一定是有什么,我忽略了,没有看到混乱的毛线团里的线头。


 


我没法恨他,只能决心不再爱他,可我还是想他。


 


圣诞节的时候,母校基利波大学邀请我参加圣诞晚宴,我没有别的聚会,所以去了。开幕式上我看到了杰克,他作为优秀校友发表圣诞致辞,西装革履,英气逼人。


 


“神了,他居然是我校友。”我嘟囔着。


和我同行的是吉米,他一边玩手机,一边看有没有落单的漂亮姑娘。吉米随口回了我一句,“可不是呗。好像比咱高两届,人上学的时候可有名了,你居然不知道。”


“不就靠爹嘛,我爸要是国王我也肯定从出生就有名。”


“命不好能怎么着?像我这种都不知道上哪儿找爹去。”


或许是因为我和吉米在窃窃私语引起了杰克的注意,在我抬眼睛的瞬间和他四目相对。他迅速地移开了目光,我骂骂咧咧地说:“早知道有他就不来了,真晦气。”


“诶,老兄。你从万圣节的时候就问我圣诞节有没有事,非要拽着我一起来。要不是这样,我就去参加斯黛拉家的聚会了。”吉米把手机揣进兜里,使劲推了我一下。


“强尼,你是不是真爱上他了?你以前可没这么小气吧啦的。”


我没说话,有些恶狠狠地盯着台上的人。他知道了我的位置,目光频频往这边扫,但从不真的看我。


“你怎么就沦落到这个地步了?主办方让你带个伴,你居然找不到人扯上我。”


“哎呀,你闭嘴吧。”


“你们之前到底去干了什么?没过多久就灰溜溜地回来,从此以后强尼·斯多姆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嘿。”


“胡说八道。我只是从失业变成了在职而已。”


 


“可你没再把模特带进驾驶舱了啊。”


“只有傻瓜才会做两次傻事。”


“是傻事?按你的脾性不应该第二次带三个吗?”


“再丢了工作我就要去喝西北风了。”


“得了吧,你根本不在乎工作。”


“啧,别吵了,别人都在看我们。”


 


吉米突然拍了下我的大腿,“我想起来了。我之前说的光碟事件的主人公,叫约瑟夫,约瑟夫·克莱曼。”


“哦。”我冷漠地回应。


“你知道?这消息早就被封锁了。”


“我还知道他们家养了条狗,也叫约瑟夫。”我冷笑着看杰克彬彬有礼地微笑,鞠躬。如雷的掌声响起,我看见他走下台,人们闹哄哄地开始吃饭聊天。


 


“你傻了吧,王后对狗过敏,王室几十年从来没养过狗,王宫里半条狗的影子都见不到。”


 


 


从来没养过狗。


掌权者讨厌你们。


别去招惹有权力的人。


他不是自杀的,我不信。他是基督徒。


我承认我利用了你。


 


我撂下吉米跑到后台,杰克刚好收拾东西打算走了。他看到我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递给我一瓶水,拉开椅子坐下,并向我示意了对面的位置。


“我以为你再也不想见我了。”他说。


“我是这么想的。”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摆了摆手,“不,我是想说,那天我很冲动,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抱歉。”


“那都是事实,没什么好抱歉的。”杰克轻描淡写地说。


“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所以我来问你。”我咽了口口水,不理会他的冷漠,“你是在保护我吗?”


“什么?”他的目光突然闪躲,左右飘忽着,最后像是找到了依托般盯住了桌子上的水瓶,“怎么可能。”他尝试露出一个讥讽的笑,但嘴角还未翘起就无力地垂下。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在保护我。为了不重蹈约瑟夫的覆辙,不让无辜的人再受伤害,他竭尽全力去拒绝我。但我早该明白,正如我到现在也无法克制对他的想念一样,他也无法完完全全地把自己锁进箱子里。人的眼睛流露的感情不会骗人,他对我说过的话,对我流露的脆弱都不是骗人的。他装不出来,就像他现在没法装作若无其事。他为了保护我,把我推开,但他又没法控制走近我。所以他才策划了旅行,使唤我去拿浴衣,然后喝一杯柠檬水喝了半小时;所以他才在仓库里先伸出手,第二天又惊慌失措地编了个谎,因为事情在朝着他无法掌控的方向发展。或许在更早的时候,不加柠檬双倍苏打的金菲士,在我揪着心天天等着他什么时候会出现时,他也看到了我。这不是什么阴谋手段,没那么复杂。只是人而已。


 


“杰克,你听我说。”我郑重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凭自己的意愿行事,那么就准备好了承担风险。况且能有什么危险呢?我可是霹雳火,给了毁灭博士致命一击的人。”


“这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即便夏依洛的军队全堵到我家门口,我也不怕。打不过就跑呗,我会飞啊。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如果你爱一个人,你就告诉他你爱他。这不难,也不可怕。你很强大,没有什么可以伤害你。”


 


 


屋外有人在叫杰克。


 


“我还要去赶王宫的晚会,我得走了。”他站起来,收拾桌子上的讲稿。


 


“再联系吧。”我用手比划了下话筒的样子,尾音不确定地上扬。我害怕,怕他会再也不联系我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杰克拿着稿子,若有所思地站在桌边,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感觉到了他领口的热气和温热的手掌压在后颈的力度,我感觉到了骨骼与皮肉碰撞带来的甜蜜的疼痛。


 


“我还欠你一个吻。”


 


END



【Evanstan】和迪士尼美国队长合影的二三事(一发完)

白水繞冬城:

从迪士尼回来打了鸡血的产物,励志于每一次出行都是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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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迪士尼扮演美国队长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呢?




梦幻,酷炫?又或者是辛苦,疲惫?




Chris·Evans对此具有充分的发言权,他在两个月前获得这份工作,以上的所有他都亲身经历过。说出来还有些不好意思,作为一个身高超过六英尺,拥有八块腹肌的成年男性,Chris对于迪士尼始终保有着宛若少女的情愫,因此一开始收到迪士尼offer的那个夜晚,Chris压根没能入睡,他举着自家的狗在客厅里跳探戈,可怜的Dodger为此一周都没再搭理他。




迪士尼的美国队长主要的工作就是微笑和拍照,Chris需要穿上厚重的超级英雄制服,拿着标志性的星盾站在国旗配色的背景墙前和每一个排队来到他面前的游客合影。这些游客的构成也十分有趣,有兴奋而紧张的粉丝少女;有中二魂燃烧的宅男;有或是崇拜或是迷茫的小孩;还有很大一部分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他们只是进入了迪士尼,看见有拍照就来了,压根不关心和自己合影的是谁。




合影的姿势是经过统一培训的,对待女士们,Chris会让出自己的臂弯;对待孩子们,他则会蹲下身子配合他们的身高;对待男士们,攻击或者碰拳的姿势都非常管用;有些游客会带着自己的要求来,其实Chris挺喜欢这些有想法的游客们,换个姿势总比千篇一律要让人开心。Chris有时还会为自己找些乐趣,比如和合眼缘的游客简短的聊天,这些小插曲都能让他比较容易遗忘站久了麻木的双腿,但今天遇见的这位游客,实在是不能用小插曲形容了。




那时是下午两点左右,折腾了一上午的游客都已经吃完午餐歇完脚,开始新一轮的拼搏了,因此这个时间段排队合影的游客人数是最多的,为了照顾排队的速度,Chris通常都不会在这个时间多说什么,一切按照设计好的动作进行着,他刚刚结束和一个穿美国队长盾牌T恤的小男孩的合影,站起身,然后他看见一位“冬兵”向他走来。




这当然不是一位真正的冬兵,也不是Chris的某位新同事,来到Chris面前的是一位成年男性,他身上穿着一件“冬兵”的外套,一只袖子被设计成银白色,还印着小红星,棕色的头发长过下颚,有着很大很深邃的绿眼睛以及战术迷彩一般的黑眼圈,他抿着嘴,满脸壮士断腕般的严肃和不高兴,好像他不是来找Chris合影,而是来找Chris茬架一般。




“嘿,我喜欢你的夹克。”Chris微笑着说,作为一个合格的美国队长,他了解漫画和电影相关的一切梗。




“啊?谢谢。”‘冬兵先生’瞬间就破了功,他有一点害羞和局促的舔了舔嘴唇,然后微笑了一下,和来势汹汹的样子完全不同,看上去简直又乖又甜。




“那么,我的Bucky,你喜欢什么姿势呢?”这句话听上去貌似有些哪里不对,但绝对是正常的。




“什么……都可以吗?”又乖又甜的“冬兵先生”有些犹豫和艰难的看了看Chris,迟疑的问。




“当然,这是你的特权。”Chris微笑着,他们说话的时间有点久了,奇怪的是后面的人也没有催促。




“冬兵先生”思考了三秒钟,又抿起嘴唇摆出了他的壮士断腕脸。




“你可以……搂着我的腰吗?像瑞德搂着斯嘉丽一样。”




Chris不自觉的挑了挑眉,好在头盔的存在掩饰了他的惊讶。




“当然。”




Chris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他即刻便答应了,嗯……大概因为迪士尼员工的宗旨就是满足游客的梦想吧。他伸出手,把提出请求却万分不情愿的“冬兵先生”抱进怀里,靠近了对方的脸庞。“冬兵先生”也配合的仰起头,勾着Chris的脖子,半阖着眼睛,他们的呼吸落在彼此的唇上,摆出了一个《乱世佳人》的经典造型,这实在不是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应该有的动作。




“我爱你。”‘冬兵先生’忽然说,声音里有种别扭的压抑着的委屈。




仿佛受了某种蛊惑一般,Chris鬼使神差的回答:“你知道,我也是。”




这个动作很快就结束了,“冬兵先生”红着脸向Chris道谢,然后匆匆忙忙的从出口逃走了。排队的游客们发出一声可惜的哀叹,Chris转头看着这群举着手机的人们,这才明白为什么没有人催促他们快一点。




他无奈的苦笑了一下,这个时代呀。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之后,Chris换回自己的衣服,才能从管理员手中拿回手机,在去停车场的路上他随手刷了刷推,发现几月前那个#Give CaptainAmerica A Boyfriend# 的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刷上了热门,Chris有种奇怪的预感,果然,在点进那个话题之后,他与“冬兵先生”的《乱世佳人》照片和视频瞬间挤满了首页,透过别人的视角,Chris才意识到这个姿势究竟多么具有视觉冲击,他轻咳一声,也不知道是掩饰给谁看,默默的感觉到了害羞。




他叫什么名字呢?




一个莫名的念头涌进Chris的脑海,然后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我会再次见到他吗?




Chris对他的职业生涯开始了全新的期待。


 




如果星座运势真的存在,Sebastian大概是遭遇水逆了,但作为一个业余的天文爱好者,Stan先生可以十分严肃的告诉你,这些都是借口,他纯粹就是倒霉。你一生中能遇见几个玩国王游戏连输七局连裤衩子都要被夺走的人呢,Sebastian·Stan正好是其中之一。




游戏玩到最后,连他最损的朋友都有些不好意思了,Chace上下打量着他,终于决定放弃留下Sebastian裤衩子的想法,他的目光落在Sebastian不记得什么时候买的外套上,构思出了一个经天纬地的计划——为了守护自己的裤衩,Sebastian必须穿着这件外套去找迪士尼的美国队长拍一套“爱情动作大片”,主题由Chace指定。




所以,Sebastian·Stan会遇见Chris·Evans完全是因为他拥有一件冬兵外套,一把烂穿地心的手气和一个脑洞突破天际的损友,这些因素听上去简直一点都不巧合呢。




这本来应当是一件十分尴尬的事情,




Sebastian甚至做好了被工作人员请出来或者被那个高仿真金属盾牌敲晕的准备,但事实是他完全低估了迪士尼的员工素质,那位美国队长纵容了他无礼的请求,态度如此的温和和善与,令Sebastian的良心备受摧残。




“我爱你。”




Sebastian在心里把Chace的祖上全部问候了一遍,这下他肯定要挨揍了,不知道那个星盾砸人是不是像看上去那么疼,又或者这件冬兵外套能带来什么加持,比如让Sebastian完美的接住盾牌什么的。




“你知道,我也是。”




……




Sebastian的大脑放空了一秒钟,他没什么想法,噢,美国队长的眼睛真蓝,怎么那么蓝呢?




Stan先生非常出息的落荒而逃。


 




迪士尼的Marvel总部又多了一个新的“景点”,这个景点的名字叫做“你猜今天冬兵先生和美国队长要拍什么”?




《乱世佳人》之后的一周,Sebastian每天都会穿着他的冬兵外套来找Chris的美国队长合影,《泰坦尼克号》、《人鬼情未了》,额,《断背山》……他们快把影史上所有的经典爱情片场景都重现一遍了。这一壮举令Marvel总部的游客数量达到近两年来的峰值,游客们聚集在此的目的从“和美国队长合影”变成了“看美国队长和冬兵先生合影”,只要Sebastian出现,排队等候的人们就会带着识趣的微笑给他让出快速通道。推特上的话题越刷越热,人们在猜测他们什么时候公布恋情,当然也有好事者质疑这是迪士尼的一次营销手段或者Sebastian是在炒作,这些言论Sebastian懒得理会,他自己清楚,事实上除了每天都拍摄一组亲密照片外,他俩连彼此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


 




“冬兵先生”果然再次出现了,Chris不想承认,其实他也和那些围观游客一样期待着冬兵先生每天带来的“新姿势”,这种心情类似于拆成堆的圣诞礼物,每一盒都是惊喜。




在合影的肢体接触中,Chris知道了冬兵先生的腰很细,臀很翘,拥抱的时候手感非常好;眼睛很大,唇色很美,微笑的时候喜欢抿起嘴;头发很软,触感很柔顺,用手指就能轻易的梳开。除此之外还有他用YSL的香水,一紧张就不知道自己在说啥,好像是很喜欢星星,有个舔嘴唇的小习惯……




糟糕,非常糟糕,Chris·Evans先生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糟糕。




所以“冬兵先生”到底叫什么名字呢?




Chris决定今天一定要问个清楚。




冬兵先生一般是下午来找Chris合影,这个时间段刚好是Chris的上班时间,前面忘记说了,迪士尼一共有两个美国队长,他们分时段值班,9:00—15:00和15:00—21:00两个时间段自由轮换,遇见冬兵先生之后,Chris就开始坚持上早班了,冬兵先生也从没教Chris失望过,然而就在Chris决定询问对方姓名的这天,冬兵先生却失约了。




一开始Chris以为冬兵先生大概是被什么事情耽误了,为此Chris自告奋勇的顶了同事的班,然而一直到夜幕降临,最后一拨游客都离开Marvel总部去等待闭园前的那场烟火的时候,冬兵先生也没有再出现。




然后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冬兵先生如他到来时一般,忽然的消失了。Chris的心被懊悔所填满,如果再早一些开口,至少他还能拥有一个便于回忆的名字,然而现在他与这亲密的陌生人之间只剩下那些被他悄悄保存在手机相册里的照片,其他任何一个拥有推特账号的路人也能拥有。


 




Sebastian生病了,不知道为了什么,他烧的一塌糊涂,在床上躺了三天才被来探望他的母亲发现,老太太差点被他吓得心脏病发作,他被弄进医院又挂了三天的水,他的母亲把他当做十二岁的男孩一样看护着,养病期间禁止现代通讯器材接触。百无聊赖的Sebastian只好睡觉,但睡觉他都无法安稳,意识沉浮间总有一个声音在提示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去做,其实能有什么重要呢,那不过是一个恶作剧的惩罚。




他的蓝眼睛美国队长会不会记得他呢?应该不会,毕竟每天来找美国队长合影的游客有那么多人……说不好,万一会呢?毕竟Sebastian这样的游客还是少,记忆起来应该不难。




所以“美国队长”到底叫什么名字呢?




Sebastian决心康复了之后一定要去问个清楚。


 




Chris从更衣室出来,变回了他自己的样子,他已经半月不曾见过冬兵先生了,也没有任何能够寻找他的办法,这场奇妙的缘分要因为他的犹豫到此为止了。




Chris最后看了一眼手机中保存的照片,按下了锁屏键。




在他抬头的一刹那,奇迹出现在他眼前。




Sebastian穿着一件驼色的外套,双手踹在口袋里,他的头发剪短了,在头顶乖巧的打着卷,脸上戴着一个大大的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绿眼睛,他站在Chris面前,好像是特意为了Chris才出现的一样。




Chris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但到了嘴边,就只剩下一句:“你来了。”




Sebastian眨了眨眼睛,微笑起来,笑纹堆积在眼尾,藏在口罩下的声音闷闷的带点鼻音:“你没走。”




两个人傻乎乎的微笑着,对视了有十秒钟,Chris走向Sebastian,自然而然的搂住了对方的腰,往园外走去。




“我叫Chris.”




“Sebastian.”




“我要说很高兴认识你吗?”




“真巧,我也是……”


 




Chris和Sebastian在一起一周年的日子,Sebastian翻箱倒柜的找出了那件压箱底的冬兵外套,没和自己的男朋友打招呼就跑去接他下班,等到游客散去,他才走向显露出疲惫的Chris。金发碧眼的男人看着他,满眼都是惊喜和笑意。




“嘿,我喜欢你的夹克。”Chris微笑着说。




“啊?谢谢。”Sebastian装出惊讶和害羞的模样。




“那么,我的Sebby,你喜欢什么姿势呢?”Chris勾起一边的唇角,笑的半分不纯良。




“你可以……搂着我的腰吗?像瑞德搂着斯嘉丽一样。”Sebastian同样不纯良的顺手摸上了Chris的胸膛,指尖在他胸口的星星处描绘着形状。




“当然。”




Chris伸出手,把提出请求的Sebastian抱进怀里,靠近了对方的脸庞,Sebastian配合的仰起头,勾住Chris的脖子,半阖着眼睛,他们的呼吸落在彼此的唇上,Chris令它变成了一个吻。




“我爱你。”Sebastian柔软的微笑着,脸上是全然的幸福。




“你知道,我也是。”




在迪士尼扮演美国队长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呢?




完美。




Chris·Evans先生如是说。



[evanstan]圣诞快乐,埃文斯先生(全文)

玻璃蓝眼珠:

嘻嘻,总算在亲爱的帮助下找到了这篇,快过年了,看这个暖一下。




圣诞快乐,埃文斯先生


MerryChristmas, Mr. Evans.


 




1.


事情的起因是,离圣诞节还有一个月,Sebastian拿到了一叠剧本,连夜读完了之后在凌晨五点钟打电话要敲定自己的部分。然后他开始了为期三周的减重。




 


2.


“嘿伙计,那可是Martin Scorsese要动的本子耶!”Sebastian眼睛瞪得圆圆的,靠在餐桌旁边偷了一片Chris正在切的火腿,几乎有半人高的拉布拉多狗跟在他身后呼哧呼哧猛摇尾巴,“一边儿去Peel你已经吃过饭了——Leo会演所有他的片子,还有Matthew,所以——嗯哼。”




“你有些激动过头了,孩子,”Chris把火腿码上吐司片,“去叫Austin和Emily起床,今天有手工课,记得督促他们带工具箱。”




Sebastian把剩下的半片火腿一股脑塞进嘴巴,沾着熏肉味道的手指恶作剧地抹了一把Chris的脸,“知道啦,Daddy!”




大狗一刻不停地跟随Sebastian的脚步啪嗒啪嗒溜出了客厅。




 


3.


这是周末,他整个人瘫在沙发上看电视台放老电影,Martin Scorsese的Goodfellas,声音开得很轻。Chris在院子里和Emily玩足球,Peel也加入了他们,跟着Emily窜来窜去,Austin在楼上弹钢琴,练习他的小步舞曲。




他微微撅起嘴唇,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瞄着电视机,手指却无意识地随着儿子弹出的旋律敲击着膝盖。




“Austin——注意装饰音——”




Sebastian取自Johann Sebastian Bach,他想起小的时候,紧挨着妈妈坐在琴凳上四手联弹舒伯特,他的手小,最多只能跨六个白键。那是一架相当老旧的钢琴,琴盖带锁的那种,琴键子也被弹得松了,琴音回荡在房间里,带着一点模糊,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那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他还是照片上穿红衣裳腼腆笑着的小男孩,印花桌布,磨得发暗的银质汤匙,稀薄的咖啡盛在玻璃杯里,闭上眼睛能听见乒乓球打在墙壁上的轻响。可是一转眼,现在也有一个穿红衣裳褐发碧眼的小男孩坐在钢琴面前,弹奏三十多年前他也同样练习过的曲子。




那是他和Chris的儿子。妈妈跟他说,Sebastian取自Johann Sebastian Bach,而他和Chris给Austin取名字的时候却没有这样想过,还有Emily,他的蓝莓小甜心,呃,他想到的就是吸取教训找个简短好拼写的而已。




噗哈哈哈哈这么说我他妈真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啊。




“傻笑什么?”




Chris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走到了他身后,带着凉意的手掌捏了捏他的脖子,“说真的你女儿现在比你厉害多了——刚刚我抢了她的球,她冲过来抱着我的腿就啃来着。”




Sebastian扑哧笑了,仰起脸回头瞥了一眼,手撑着下巴。Chris为了新戏刚刮过胡子,剃得略微发青的下巴显得人整个小了许多,手里抛着橄榄球咧嘴笑的样子似乎还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小青年。空气中弥漫着老电影与小步舞曲单纯青涩的旋律。




哇哦,他想说点儿什么——可不是Austin又没注意装饰音——Sebastian的视线顺着男人被覆盖在紧身长袖衫下的胸肌一路扫过,Chris也瘦了点,他想。他真的想说点儿什么。但是他在心里张了张口,还是什么也没说。




Emily从外面奔进来,带进一阵冷风,脚步嗒嗒直响,Peel跟在她后面,嘴里叼着手套,“Sebby,Chris抢我的球,你可以替我教训他吗?”




“Honey,我可不能替你教训任何人,”Sebastian冲Emily张开手臂叫她过来自己身边,“你得自己把球抢回来——但前提是不能再咬人啦。”他说着捏了捏女儿的脸蛋挤出一个嘟嘴的鬼脸。




“好吧,”Emily在他手心里嘟囔,“我现在可以去吃我的芝士蛋糕了吗?”


 




4


“一个,呃怎么说呢,精神出轨又中年危机的上班族,一点点《美国丽人》,并且年龄跨度有,”他坐在沙发扶手上抱起手臂,看着Austin和Emily把蛋糕吃得满脸都是,“会有一些老年妆,具体要等试妆之后再定,不过你也记得Leo演J. Edgar——大概就是那样。”




“我相信现在的特效化妆技术能进步到让你拥有逼真一点的皱纹和老年斑,”Chris从冰箱里拿出柳橙汁,“那电影可把他弄得有够难看的——要喝吗?”




“哦拜托……”Sebastian看也没看Chris要递给他的是什么东西就摇了摇头,“减重,伙计,你不会希望我把这份工作搞砸的。”




“老天,只是柳橙汁而已,”男人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我希望你能活着度过圣诞节。”




“你不如告诉Austin他再这么吃甜食就塞不进他圣诞节演出的礼服了。”他抬手看了看表,“我上去了,晚饭不用叫我。”




Peel跟着Sebastian到楼梯口,像是有些疑惑的样子,冲他步上楼梯的背影叫唤了两声。




 


5


当他需要为一个角色做准备的时候,他通常给自己一点压力,他会在房间里踱步,或者做小片段练习,录像,一遍遍思考,修改,再重演。




这其实是一种比较笨拙的方法,Sebastian一直这样认为,这对舞台剧和即兴形式的表演没有好处,因为会过度依赖于情绪调整,而非理性的、尤其是技巧性的发挥。




弹性和松弛度,这对演员来说是相当难以捉摸的玩意儿,也可能有人从第一个角色开始就能百分之百成为角色本身,更多的可能是,一种章法性的尝试,结果变得用力过猛。这其中的程度难以把握,不是看多少Kevin Spacey就能明白的。




Sebastian正靠窗坐着,脚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地板。




那时候他刚三十岁出头,第一次和Robert Redford还有Meryl Streep演对手戏,晚上激动得难以入睡,觉得前辈的每一个眼神都是戏,学也学不够。现在他四十一了,老天,他根本没脸重新再看荧幕上自己二十几岁的样子。




他还带着点婴儿肥的、未整牙之前满脸荷尔蒙的二十几岁,那时候他笑,嘴角还不曾有法令纹。他常常会忘记自己已经和Chris结婚九年了。Sebastian疑惑,为什么Chris没有变过呢?Chris怎么就他妈的没有变过呢?




Austin和Emily是双胞胎。Austin棕发,蓝眼睛,门牙有点翘,Emily是浅一点的金褐色头发,眼珠的颜色是更浅的灰蓝。Emily最像他,但没过几年能走能跑了,那个跌跌撞撞又有点熊的小蛮劲儿——Sebastian完全能想到这是遗传了谁。




他在窗台上坐得身上发冷,才意识到天已经有点黑了,门外远远传来Chris叫女儿的声音,还有Emily和Austin的嬉笑,Peel跟在后面跑来跑去的兴奋叫声。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站起身来去抽屉里翻一袋干巴巴的代餐粉。


 




6


他停下正在搅拌杯子的动作,有点不确定是否有人敲了门。




房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Austin毛茸茸的小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他把房间里的灯开得很暗,Austin那双蓝眼睛就在黑暗中闪着光。“Sebby,Chris叫了披萨。”




一定是Chris派他来的。




“听起来不错,” Sebastian走到Austin面前蹲下,“不过我现在在执行一个秘密食谱,所以,”他耸了耸肩,感觉胃部正在空荡荡地收缩,“快去吃吧,先生,只要别忘了平安夜你还要塞进那套礼服。”




但Austin只是撅着嘴不说话。




“怎么了?”




“你刚刚肚子在叫……”Austin皱着眉,指了指Sebastian,“你饿了。”




Sebastian赶忙去揉肚子,“我会吃的,我保证,我——”但是Austin一脸不相信,他突然有点焦躁,像是被人揪住了胸口,连声音也抬高了, “好了,好了Austin——去吃饭,好吗?”




Austin咬着嘴唇撇了撇嘴,然后转身飞跑下楼。




 


7


他们的第七个结婚纪念日,把刚满两岁的Austin和Emily丢到Chris的姐姐家然后去了那个西班牙海岛度假。




那个和Sebastian冠以同样名字的,他们相互求婚的地方。




其实他挺难理解由生活被逼入窘境的人性,他和Chris时隔七年故地重游,除了走到当年在背景板前牵手合影的海边大笑了一通之后,并没有什么特别感慨的感觉。




好像七年是一个众所周知的里程碑,又好像只是走到海边,踢了一脚温热的沙子。




“没有想到七年后还能再回来。”那个第七年的夏天他和Chris坐在离比斯开湾海岸不远的露天酒吧里,借着颜色有点暧昧的灯光,Chris正在用一支圆珠笔在餐巾纸上描画台卡上花体的西班牙语。




Sebastian端着酒杯,有点发愣。




“你没有发现你现在已经不喝Tequila Shot了吗?”男人凑上他的耳朵。




他浅浅笑了,盯着手里盛满红色液体和柠檬切块的杯子,“我现在也不抽烟了呀。”




男人没有回答,仰头喝光了杯子里柠檬味的红酒,站起身朝五颜六色的吧台走去。




他放下杯子,凑过去把Chris留在桌上的餐巾纸扒到眼前,发现那上面凌乱的花体字写的是Sebastián。




“Betty会搞定所有事的,只是有时候,我是说有时,她好像确实对你我的工作有些不满。”他们总是又聊回到两个刚会支支吾吾的孩子身上,哪怕是有个身材火辣的比基尼女郎隔着一张桌子频频向Chris抛媚眼的时候,男人还是一边灌着啤酒一边表达他对照顾Austin和Emily的保姆的看法,“我们同时进组的时间太长了,她认为这不太好。”




“但妈妈会来帮忙的。那也是实在没辙了不是吗,只有那一次——我感觉Emily看到你回来抱她都快被你吓哭了,”Sebastian手心里捏着那张写了他名字的餐巾纸,眼神飘向他旁边Chris的身后,“说真的,我觉得后面那个火辣无比的比基尼女孩像是眼睛要长在你屁股上了,宝贝儿。”




Chris扑哧笑出声,摇了摇头却并不正面回答,“Emily是你的蓝莓小甜心……”男人低沉的声音凑近了,近得要贴上他沾着红酒的嘴唇,“……以后会有成队的男人来把她从你手上抢走的,Daddy该怎么办?”




他被Chris的呼吸弄得直痒同时又想反驳这个怪诞的问题,但他无法回答。Chris侧过头,嘴唇一点点滑过他发烫的脸颊,然后紧贴上他带酒味的唇瓣,男人在那位比基尼女孩视线可及的范围内深深吻他。


 




8


Chris不高兴的时候简直连院子里的树都能察觉到。




Well,那就是Chris板着脸假装再也不跟Sebastian说话的时候。




像现在,Chris在浴室刮胡子,Sebastian找不到他的移动电源了,想问问男人有没有可能碰巧看到,但是站在浴室门口听电动剃须刀轻微的嗡嗡作响他就是没法开口。




所以Chris是在不高兴。




Sebastian和Chris从来不对外面讲起他们的家庭生活。仅有被拍到的一两次他和Chris带两个孩子去迪士尼乐园或是在街边停下买咖啡的街拍照里他和Chris都尽力护住两个小的,并且礼貌地要求对方删掉了正脸照。他已经做父亲五年了,从抱着狗拍画报到抱着小baby拍封面,Chris也一样,《名利场》的专访里写他们“浪子泊岸”,Chris就把这些话都念给Sebastian听。




“你是浪子还是我是浪子?”他觉得挺好笑的,“现在我跟你走进夜店明显那些妞们看你的多!”




“但是我会看你。”他丈夫把杂志丢进篮子,装模作样地抱着手臂打量他几眼,他那天穿着一件灯芯绒外套,棕色的领子显得人沧桑成熟不少,Chris走过去揉了一把他收拾得一丝不苟的头毛,“计较这个干嘛,反正浪子都姓Evans啦。”




Chris总有Chris的甜言蜜语,说了好多年也不嫌烦。有Austin和Emily以后他们几乎不会在晚上出门找乐子了。有时天气好,他们就去海边闲逛,Emily喜欢Chris抱着她坐在潮水涌过的地方,让一波波海浪打湿她小脸的时候尖叫着大笑。当Betty带两个小的玩沙子,他们就和朋友们坐在一起玩扑克牌。




其实Chris还会弹吉他唱歌。Chris有一把夏威夷吉他。Emily要听过她老爸给她唱完“Emily的每日晚安曲”才肯乖乖睡觉,假如Chris不在,她撒泼不愿意安静钻被窝的花招多得能让Sebastian头疼不已,不管念多少睡前故事都不管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这么熊的妹妹,Austin倒总是很有哥哥样子(Austin比Emily早出来几秒钟而已),但家里只有这么一个女孩,Emily只要一哭,三个男人就彻底没了辙。




Chris放在皮夹里的Emily一岁半时的照片几乎和Sebastian高中纪念册里被妈妈抱着瞪大了眼睛的那张一模一样,巧的是,Chris拍下这张女儿的照片的时候,抱着Emily的也是Sebastian的妈妈。




Emily一定会被狠狠宠坏的。Sebastian想的是,他们的宝贝女儿最终会出落为美艳不可方物的性感女神,倾倒众生再伤过无数男人的心,然后他和Chris就可以在头发开始花白的时候挽着女儿走红毯,哇哦,他就是站在人生巅峰的男人。




但是他目前五岁的性感女神仍执着于抱着足球尖叫疯跑,跑到自己把自己绊倒摔了一身土再站起来拍拍衣服傻笑,谁让她不开心,她就冲上去狠狠咬一口。如果Chris把她举得高高地骑在脖子上,她就咯咯笑个不停,像只永远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小哈士奇。




 


“移动电源在我车里,等下我给你拿。”男人打理好自己从浴室里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头没脑冒出来一句。这打断了他虚无缥缈的走神。




“……哦。”




Sebastian知道Chris在不高兴些什么。他想告诉Chris不要不开心了。但是Chris好像有事急着出门的样子,在客厅里匆忙地走来走去收拾东西。Sebastian歪着头看着Chris忙碌的背影看了半天,张了张嘴,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回过头来,发现自己正站在浴室镜子前面。而镜子里的人是个眼神发怔两颊瘦得深深凹陷的中年男人,眼尾带着疲惫不堪的纹路,满脸胡渣。




Sebastian转了转脸,检查最近的减重效果,离圣诞节还有两个礼拜,目前进度基本达标,他满意地扯了扯嘴角,给自己露出一个看上去尽量像“中年危机渴望精神出轨”的无聊透顶的笑。




 


9


他可以理解一点点关于精神出轨的部分。因为对于情感忠诚这样的界定是完全模糊的。人有好奇心和耐心,也有丧失好奇和耐性的一天,他也不能完全承认自从和Chris在一起之后就再也不想看女人的屁股,Chris也一样,所以最后就是,他们两个一起看女人的屁股。




他们还年轻的时候总喜欢说那些毫无遮拦的下流玩笑,每个眼神里都是欲言又止,那让他开心,做爱是两个人把心里的爱都说完了还唯恐对方不相信的另一种不得不进行的表达。就像不做会死。但其实并不,谁离开谁都不会死,明目张胆地看一眼女人的屁股也不会死,只是Sebastian明白自己现在根本不需要去做这些事而已。




Chris有工作或者出差不在家的时候,他就毫无怨言地留下来,推掉工作在家带两个小的哪怕是一整个月天天如此,反过来Chris也一样。老天啊Sebastian现在可是能一大早爬起来烤曲奇饼的那种爸爸,要知道他之前只精通怎么兑伏特加或者弄解酒的柠檬茶。




他可以娴熟地处理一切,从检查Austin和Emily的家庭作业到记住一百六十页台词。他还是能和Austin紧挨着坐在琴凳上四手联弹小星星变奏曲的爸爸,Austin的手还小,只能跨六个半白键,弹出来的乐句总是带点稚嫩的缓慢和零乱,但Sebastian却感觉之前自己从未发现巴赫G大调小步舞曲原来是这样动听。




Austin和Emily刚从医院抱回家的时候他俩觉得每个夜晚都是世界末日,即便是有妈妈们的相助也快要团团转到脑子炸掉。可真的等到两个小的会走会说了,他们又常常突然想起Austin还叼着奶嘴包尿布的时候发生的糗事——Sebastian最喜欢讲Chris抱着吃饱了奶粉就是不打嗝的Austin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直到手臂抽筋的故事——或者是Emily从只会嗷嗷哭个不停开始,那双小拳头捣上爸爸们的胸口就不是一般疼。




任谁能把这些记忆偷走再替换呢,任谁也不能。任谁抛来青眼或橄榄枝,他最想过的生活就是和Chris在一起,做孩子的父亲和男人的丈夫,结婚九年从未想过要放弃这点。Sebastian将左手无名指凑到眼前,轻轻亲吻了套在手指上磨得熠熠发光的结婚戒指。




 


10


假如,只是假如,像Modern Family里面,大家轮流坐在沙发上对着镜头吐露心声,哦Sebastian可以想着那个情景笑出声来。


 


“Chris其实就是个长不大的男孩,”(他的丈夫扭过头看了他一眼表示不可思议)“我的意思是,他和Emily,哦天呐,无恶不作。感恩节他带着Emily和姐姐家的那两个小家伙在车库里玩彩弹枪,要知道Emily跑两步就能把自己跌倒!结果Emmy的头发……呃,糟透了,不得不给她剪短。”




(Chris接过话)“我想我必须说,我们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有办法去竞赛我们两个到底谁更像个放学去打游戏不肯回家的高中生,男人都这样,真的——他们大部分都只关心球赛,拉拉队和胸部。但当你呆在家里的时候正是你最放松安心的时刻,所以我喜欢和孩子们呆着,和家人在一起,不管是在院子里玩得浑身是土还是我们一起做纸杯蛋糕,看卡通片,玩扑克牌……我不知道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对我来说更加重要。哦别看他对着镜头这样其实Sebby的鬼主意可多了,真的,”(Chris看Sebastian)“别假装那次感恩节大战毁了我一件上衣的人不是你!你简直逮着我疯狂扫射啊!”(Chris和Sebastian大笑,Sebastian戳Chris的手臂)




“当然我们都有特别受不了对方的某一个瞬间,”(Chris咧嘴微笑)“那可能是很微小的细节,或许是,你终于意识到你的爱人伴侣是多么该死的固执,你们并不总是像上天注定的那样事事心灵相通,你们为了一件小事唠叨个不停,给自己设置那些凭空出来的底线,这可能会令人失望——但一秒钟过去你会发现你还是爱他,真的,你就是那么爱他。哦但是我得说Sebby是真的,非常,固执,在我们一起开车出去的时候——不管在哪里当他坚持他的路线时基本连导航系统都无视的。”




“哦得了吧,你是想说上次一起去那家西班牙菜餐厅错过预定时间的事吗?那明明是因为你们玩得太疯结果Peel一直抽风咬Austin的鞋子搞得我们出门太晚,才不是因为我绕了路!”(Sebastian转头申辩,Chris一脸“now you see”的表情)




“五年前我们在波士顿买了房子,之后就一直在这里。Chris和我都不喜欢Austin和Emily受太多外界关注,我们觉得搬到波士顿是无比正确的选择,而且这儿离姐姐和妈妈很近,我们有更多时间聚在一起。Peel原本是姐姐家的狗。一开始我们并不想真的让Peel成为家庭成员,因为,you know,因为我们之前有East了(Sebastian抿嘴,把手放在Chris的膝头),对于Chris还有我来说很难因为我们都是非常非常爱狗狗的人。但Austin真的很喜欢它,Emily也喜欢。我觉得有它在,我们是更完整的一个整体,他们会很开心,我们当然想让他们开心,尽管,哦尽管Peel真的超级能添乱。”




“我总是觉得Chris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Chris就是Chris,爱跟我讲那个洋葱火烈鸟和酸黄瓜的荤段子,依旧这么身材火辣刮不刮胡子都是个超级大帅哥,时不时硬要拉上我再重温一遍Before三部曲。我们现在会谈论在结婚之前显得有些……“越线”的那些话题,大部分是家庭,而不再是自己如何,我们决定要settle down之前其实也都在摇摆不定地等待,唯恐自己一不小心会触碰到男人对于婚姻“恐惧”的那个部分。但是真的它发生了,而且这样的生活变成了一种恒定的惊喜。当然它看上去日复一日,一成不变,我们也会有很多分歧,争执但不互相指责,因为我们知道那个出发点都是为了对方。




Chris喜欢在相当安静的环境阅读,而我?我读小说会念出声。我们一起玩Clash of Clans会吵架,因为我想要花点钱舒舒服服地把Game Center里讨厌的家伙全部推平但Chris就是丝毫不愿意在游戏上花钱买钻石的那种,他认为那是耻辱。我们都有完全不同的一部分习惯和性格,我们享受自己的那部分空间,当然也愿意为了对方而改变。哦比如当我给我的账号买过钻石以后(Sebastian挑眉指了指Chris)我的丈夫就变成了玩得最欢的那个,还有,他现在也会让我念一章《贼城》给他听。我们一起分享的部分总是电影。哦在电影上我真的再也找不到比Chris更懂我的人了,即使是Martin Scorsese,我们可以用导演的名字玩接龙游戏玩上一个下午,看几集Friends,还有我们都会在工作上非常忠实地给对方建议,挺老派的,哈?”




(Chris低头笑,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




“或许再过几年,我们都没什么心情玩这些游戏,可能他说Linklater我会以为他在重设路由器。那时候Austin和Emily上小学,发现自己家有两个爸爸而其中一个还是美国队长。(“另一个是冬日战士”,Chris补充)他们会进入青春期,开始叛逆,那个时候搞不好会有一打男生追着小Emily屁股后面跑,而Austin说不定会跟别人打架,会觉得弹钢琴很不酷……到时候我们就有得头疼了。这个世界和九年前比有什么是真正变好了的吗?Well,我不知道,我只是知道,不管过多久、不管它会不会变好,我都要尽全力爱护他们,我爱他们。”




(Chris凑近Sebastian耳边说了句什么,他们同时大笑,镜头出画面。)




(画面黑,Sebastian画外音)“你问Chris刚刚对我说了什么?Well,他说,I am with you till the end of the line.”




 


11


Sebastian已经换上了睡衣,半躺在床上捧着iPad看剧本。夜已经很深了,他刚刚再一次检查了行李,确保自己带齐了东西,又从衣柜里翻出来几件旧衣服塞进背包,然后才放心地换上睡衣准备上床睡觉。




走廊上传来关门的轻响,然后是脚步声,门被推开了,Sebastian抬头,看见男人揉着脸走进卧室。




“明天是圣诞节演出的彩排,Austin很紧张,睡不着觉,”Chris声音温柔地解释,“我们的小战士总是害怕自己弹得不够好。”




Sebastian笑了,“所以你跟他谈了?”




“哦当然了,”男人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点酒,“我得让他知道Sebby教出来的孩子怎么可能弹得不够好呢,他最崇拜你了。”




“哦你最好别这么夸我……”他笑着摇头,指尖漫无目的地轻轻划着iPad屏幕,“我都不知道是应该脸红还是该对我老妈感到抱歉了,真的。”




Chris抬了抬眉毛,没说话,倚着桌边一点点抿着杯子里的威士忌。Chris还穿着白天在家的那件深蓝色长袖衫,外面套了件红色的旧帽衫,下面是万年不变的UnderArmour运动裤。为了新片剃去胡须的他看起来还是那个二十岁出头的波士顿男孩,名叫Johnny的霹雳火,永远也改不了随便揪出衣柜里的衣服就穿,Sebastian笑,不能移开自己始终落在男人身上的目光。




“说真的,Honey,你这几天没有照过镜子吗?”Chris仰头喝光最后一口酒,走到床边坐下。


Sebastian随手把属于男人的那套睡衣丢到他身边,“……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确保你知道你现在瘦成什么样子了,老天啊,”Chris扯掉一只上衣袖子,停下来注视着他,好看的眉头皱紧了,“你已经瘦到脸颊完全凹陷进去了知道吗?我以为你想朝着Frankie那个方向发展来着,你——嘿!”




但他在发呆——他在盯着他丈夫上身光裸的肌肉线条发呆,目光呆滞显然脑子已经和听力跑远了,Chris叹了口气,丢下手里的衣服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脸,“——Sebastian你他妈再不认真听我说话我要把你赶去和Peel一起睡了,说到做到。”




“哦——抱歉啦Chris,因为你太他妈火辣了,”Sebastian回过神来,仰起脸嘻嘻笑着舔了舔嘴唇,削瘦的脸颊立刻绷出几条显得疲惫的笑纹,“过来,帅哥,就不能忘了这个话题吗你又要有好几天见不到你老公了不来好好亲热一下?”




男人又好气又好笑地耸了耸肩,踢掉裤子跌进床垫,“你真是脸皮越来越厚了。”




“喂喂喂,睁开眼睛看看好吗,我穿着衣服,你却脱光了,”他拍了拍Chris的脸颊,“到底是谁不要脸?”




Chris不理他,扑腾了几下钻进被子,他丈夫冰凉的脚掌立刻贴上他的小腿,刺得他倒吸一口气,Sebastian却咯咯笑着,蹬着脚把Chris往一边挤。他闻到男人身上带一点点酒味的温暖气息,还有Chris宽厚的背覆盖了他的,手臂绕过他身侧整个搂住了他去夺他手里的iPad,天呐,Chris身上好暖,Sebastian想,像个小太阳。他在男人怀里转身,硬要把腿挤进Chris光着的大腿间,而Chris英俊无比的脸就清晰在他眼底,他可以看到他在光线下泛蓝的虹膜每一丝变幻的颜色,男人带着热度的呼吸拂过他脸旁。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男人把脸埋进他颈窝,手上却攥紧了他正要探进他内裤的手腕,“就算你今天晚上打算把我榨干也别想转移话题,Sebby,”Chris的声音听起来相当认真,“而且我听到你的肚子在叫唤了。”




他的手指就停在Chris的内裤边缘,声音有点沮丧。“你在生我的气?”




“我的老天啊,Baz,我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你的肋骨,”男人把手放上他身侧,“我没生你的气,我只是很担心你,还有Austin和Emily,我们很担心你。”




“哦你不如说还有Peel也很担心我——你是个演员同时还是个导演啊Christopher,”他在男人搂着他的臂弯里挣了一下,咬着嘴唇,“我知道你们是关心我,但是我以为你能懂的——还用得着多说吗?拜托,你希望我做到最好的,不是吗?我已经错过Woody Allen了!”




“但是非要这样把自己弄得一团糟吗?”Chris松开他,叹气,“我从来没见过你看起来这么憔悴过,听着,你给自己太大压力了,我帮你录小样的时候你表现得已经非常完美了Sebastian,哪怕不是这个角色还有另外两个也都很适合你啊!照这样下去我真怀疑你会开着车昏过去或者,哦我真的不应该对这件事多费口舌的是吗?”




Chris现在正相当不高兴。Sebastian完全了解这个状况,他正在不高兴,并且剃光了胡子之后Chris的忧虑比以前更加明显了。他伸手去安抚地摸了摸男人的手臂,“我想是这样的Chris……”Sebastian艰难地抿了抿嘴唇,“我很抱歉。”




但Chris不说话。Chris看着他有点焦急又讨好的神情不说话,他们鼻尖抵着鼻尖。Sebastian能感觉到Chris的手指缓慢而深刻地一根根抚摸过包覆在一层肌肉下的肋骨,他忍不住闭上眼睛,像是本能在黑暗中描摹男人手心的温度,深沉的呼吸,依旧像个少年般的笑,焦急时皱紧的眉头。直到他视网膜上残存的光点开始连接成一片斑斓。




然后他就这样在Chris怀里睡着了,还有点委屈地撇着嘴角。




 


12


Sebastian第二天离开的时候天还没亮,Chris在他身边睡得很沉,他尽了最大的努力没有惊动他,也没有惊动两个孩子。只有打开门的时候,Peel从它的窝里默默爬起来,屁颠屁颠地跟着他到了门口。




他离开最久的时间是将近一个月,进组拍戏,还是外景。那时候Austin和Emily才两岁,Sebastian完全变成了那种每天晚上要看无数遍Chris发过来的两个小鬼头的照片、把手机抱在怀里才能睡得好觉的家长。而且因为他总是有事没事看手机,他已经借遍了组里每一位同事的移动电源,这个梗还被当作笑料在发布会上讲个不停。




是呀,Sebastian的手机壁纸当然是两个小鬼。现在的这一张是去年万圣节派对上,扮成迷你冬兵的Emily和扮迷你洛基的Austin捧了一大堆糖果的合影,唯一有一点不太对头的是,左边袖子缠满了银色胶带纸涂着颗红星的Emily开心得过了头,咧嘴笑得露出了她缺了一颗的门牙。




Sebastian严重怀疑他家的两个小鬼头应该是北美地区拥有最多美国队长系列周边的五岁小孩。Austin和Emily从爬行服时期开始就对星盾图案相当警觉,特别是Austin,他要他所有的东西都是星盾图案,从小毯子到奶嘴,假如你递给他的不是他的星盾小碗,他就会生气然后把汤舀得满桌都是。而Emily,哦,她从会说话起就一直发誓她要和她的Bucky熊结婚。




还有他最喜欢的一张照片,也是他那个几乎相当于已经完全荒废的Instagram账号最后更新的内容。那是Austin和Emily还能被他们的老爸揣在身上的时候,Chris独自带着两个小鬼头去吃饭被狗仔拍到了,照片上他胡子拉碴的丈夫刚停好车下来,一手抱牢了女儿一手正要去牵车里的儿子。那天的小Emily穿了条蓝裙子,配玫红色连裤袜,趴在她Daddy的肩头只露出一个后脑勺,稀疏的卷毛在头顶被扎成一撮炮仗一样的小辫子。




Sebastian在照片下面写:




Girls,永远不要相信爸爸的时尚嗅觉。#留给她10年后再看#父女忠告


 




13


已经记不清是小时候的哪一个下午,他开始弹厌了巴赫,偷偷翻出妈妈的肖邦,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试图连成乐句。但乐谱太难,他只能努力辨认出头几个小节,直到他翻到谱子的其中一页,磕磕绊绊终于弹出了第一段的旋律,缓慢而深情,他开心,一遍遍重复再重复。




Sebastian还清楚地记得乐谱抬头写着的深蓝色圆珠笔字迹,Étude No. 3 in E Major,Op.10: dur Lento ma non troppo,也就是《离别曲》。




在那之后他和妈妈离开了康斯坦察,搬到了维也纳。他不再喜欢练琴,妈妈的新工作很忙,不能像以前那样总是让他坐上琴凳手把手带他开一支新的练习曲,也不能带着他到自己的课上,把他安置在琴房的最后一排听她如何给学生上课。他开始从书里认识宇宙,为那些名字神秘的星云深深着迷,想象夹杂在电视机卡通片与窗外放课后的嘈杂声中,琴房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练习曲旋律如同身处平流层目睹的潮水般的云层与光束,安静而奇幻。




Sebastian取自Johann Sebastian Bach,他常常在处理工作的周末,浇院子里草坪的早晨,将要带Peel出去散步的傍晚听到Austin练习的琴声。而当他闭上眼睛,那仿佛是瞬间回到康斯坦察的家里,琴凳的皮革表面还带着温度,空旷琴房里的音阶,有风刮过吹翻了乐谱,松散的鞋带,边缘揉皱了的五线谱抬头蓝紫色的笔迹,离别曲,所有的一切像是被捕捉进一只透明玻璃罐子,万物静默如谜。


 




14


离圣诞节还有四天,纽约阴冷,Sebastian在开完最后一个会的疲惫下午接到Chris的电话。




手机震动到将近二十秒他才能找到一间吸烟室把电话接起来,“抱歉这么晚接我刚刚结束会议,”他说话的声音还有点喘,“什么事?”




“——老天啊Emmy不要再追Peel了拿上你的装备包我们就快要迟到了——嘿,是我,”Chris听上去相当焦急,“我正要送Emmy去棒球训练顺便再去车检,你是把我的驾照也带走了吗为什么我找遍了房间也找不到?”




“OK Chris冷静,喘口气,把她还有她装备包弄到车上去,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应该找一下车里——”Sebastian的语速也被Chris带得急迫起来,吸烟室里的另外一个伙计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去车检?你已经把保险和什么其他玩意儿都找出来了吗?”




“是啊所有的东西除了驾照,我一直以为是放在我的包里——OK Emmy我们该走了——”电话那头传来他们下楼的脚步声,Peel挽留的叫唤,还有他女儿响亮的笑,“别挂,我需要到车里找一下跟你确认。”




“好吧,”Sebastian摸了摸鼻子,电话夹在一侧肩膀,开始从衣服口袋里掏耳机线,“我可以顺便跟你说说工作的事,Aus是又去Ronny家玩了吗?”




“不,你儿子在家乖乖练琴,自从那天彩排他表现得相当不赖之后,”Sebastian听见Chris的回答夹杂着波士顿的冷风吹进手机话筒,“他现在在练新的曲子了,为他骄傲——天呐Honey你居然还穿着拖鞋算了算了上来再换吧——Emmy没换鞋就出门了我真是一秒钟没看着她就这样——等我一分钟。”




“OK,”他偷偷笑了,默默地把耳机塞进耳朵,经纪人在吸烟室外面向他招手,他也赶忙推门走了出去,指指耳朵做了个口型,“是Chris的电话。”




“所以,你刚刚要跟我说工作?”Chris那边瞬间静了下来,Sebastian猜测那是他们已经坐进了车里。




“是啊……开过会之后又有变化了,”Sebastian跟在经纪人身后一路朝电梯走去,“他们想让我和Leo调换角色,其实我也不太满意那个老年妆,但是这样的话之前的几十磅就算——咻。”他响亮地吹了个口哨。




“哇哦。所以,这是变成男一号了?”Chris的声音兴奋起来,“老天我找到驾照了,在座位下面,一定是我拿包的时候掉出来的。”




Emily稚嫩的声音夹在他们的通话当中,“我们可以走了吗Chris?我还想吃冰淇淋……”




“快送她去吧,”Sebastian忍不住插嘴,脸上带着笑,“我要进电梯了,晚会儿联系。”




“好的,晚会儿联系,我让Emmy跟你说再见——”




Sebastian向电梯挪动着步子,电话另一边嘈杂地停顿了一秒,然后他听到他女儿甜蜜响亮的问候,“Bye Daddy!”




“Bye-bye honey!”


 




15


他在路口等Anthony出现,一边把手揣在外套口袋里一边冷得直跺脚。夜晚的城市被节日将近的气氛覆盖了,到处都是的彩灯和圣诞节促销灯箱照得有些刺眼,他掏出手机来检查邮箱,百无聊赖地一封封删掉垃圾邮件。




没过一会儿,有出租车在他面前停下了,他抬头,看见他的黑人哥们儿笑着跟他打招呼。




“真他妈冷啊,”Anthony关上车门走过来跟Sebastian拥抱,脸上是兴奋的笑容,拳头拍上两个人厚实的外套发出响声,“操啊你怎么瘦成这个鬼样?!是Chris不给你吃饭还是你家保姆罢工?”




“噗——”他喷笑出声,退开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有这么夸张吗,老兄?”




“哦得了吧就是有这么夸张,”Anthony皱着眉毛连连摇头,“我差点认不出来你了——你身上还有肉吗我怀疑你现在跟Sabrina一样重。”




“为了工作,”他只好耸肩,“Sabrina好吗?”




他们并肩走在热闹的街头,时不时有人飞快地与他们擦肩而过,Anthony让开路人转过头来和他说话,“她挺好,还跟我念叨了几句想念你和Chris,除了现在有个三年级男孩追着她不放她可快烦死了。”




“哦女孩儿们啊!”Sebastian大笑,他们在路口转弯,“我打赌等Emily上学以后会麻烦一百倍。”




Anthony笑着拍上他的肩,“我只是担心那些小男生们,以后该怎么对付Emmy的两个超级大帅哥爸爸!Austin和Chris都好吗?”




“他们好得很……”Sebastian在那家他再熟悉不过的餐厅招牌下面停住脚步,“来吧伙计,就是这儿。”


 




“Austin在家准备他的圣诞节表演,他要给合唱弹钢琴伴奏,Emmy还是老样子,现在她见到你八成会扑上来抱着你的腿就咬,”Sebastian掂着杯子喝了一口酒,餐厅里弥漫着摇摆爵士风格的圣诞节歌曲,“Chris,哦Chris,下次他来你们再碰面吧,不过你可能会错过他现在把胡子剃掉的样子了,我真他妈怀疑当初拍《美国队长》的时候是真的给这家伙打了什么神秘黑科技血清。”




“哈哈哈……你可真舍得夸他,不觉得哥现在也跟那时候一样帅吗?”他的黑人哥们儿摆了个搞怪的表情,“可是一眨眼Sabrina都升四年级了……真不敢相信我们第一次在片场八卦Chris跟Sandra Bullock的时候我还没跟她妈妈约会。”




“天呐别再说了哥们儿,”Sebastian皱着眉摆了摆手,“Miss the good old days,uh?”




他们都笑了,像每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都会的那样,露出缅怀又追忆的笑容。餐厅一角的乐队暂时停下了演奏,一位黑人女歌手走上台,调试了一下麦克风,开始唱一支有关圣诞节、下雪和回忆的歌。Sebastian歪着头专注地听了一会儿,有服务生走过来为他和Anthony添酒。他和老朋友弯了弯嘴角,伸手碰杯。




离开纽约到波士顿定居曾经耗费了他所有的精力以及决心。他第一次在Marvel的会上见到Chris Evans本人,第一次跟男人醉醺醺地滚进他的公寓,第一个晚上在对方的住处过夜。他们偶遇的健身房,室内篮球场,偷情的淋浴间,买下一大盒乐高Death Star的玩具店。在Chris不在身边的深夜,他狂奔过的街道,绝望的沙发和天花板,Anthony的酒吧,一起看日落的中央公园……第九年,第无数次与这些瞬间重遇,Sebastian 甚至都清楚每一秒钟的记忆里Chris的样子。他不敢与这些道别。




不仅仅是离开这座城市。去了解一个人,与他共同开始婚姻,开始一个家庭,从两个人到四个人,到彼此的大家族,铭记他的习惯,喜好,熟悉他后背上每一颗细小的痣点,腰侧胸口的每一处刺青。他左耳的耳洞,眼角的细纹,他抱着刚出生还皱皱巴巴的Austin和Emily隔着无菌服也要亲吻自己的那个笑脸,当他生气,他沮丧,他低垂的细密的眼睫,他迎着阳光冲自己勾起嘴角时眼底变幻的蓝。






还有十年后的吻,十年中的每一个吻,每一个圣诞节与他在餐桌前交换一个祝福的拥抱,这一切,都是这个名叫Sebastian的家伙所有的爱,和时间。


 


因为减重计划Sebastian真的已经有段日子没喝过酒了,不知道为什么,整个晚上他都没怎么说话但却喝得有点晕乎乎的,冲着Anthony一直傻笑摇头,要么就是撇着嘴,一脸“我不开心”。最后他的黑人哥们儿拿他彻底没辙,只好在和Chris通过电话之后把这家伙塞进出租车送回了他们在纽约的公寓。




 


16


Sebastian是被冻醒的。




他整个人倒在沙发里,浑身僵硬,关节发麻,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他的手机在身边不依不饶地执着闪光。




Shit.




他伸手捞过手机查看,电话已经断了,适应了黑暗的视线被屏幕的光亮刺得酸痛,等他看清楚了,他才发现手机上有超过十几通来自Chris的未接来电。




深夜两点钟。Sebastian抹了一把脸,深深吐气,然后拨通了Chris号码。




“醒了?”




“对啊,刚醒……”他模糊地嘟囔,一边颤巍巍站起身子朝浴室走,“Tony都跟你说过了?”




“嗯哼。”Chris听起来有点疲惫的困意,“你完了,醉醺醺的小浑球,等你回来我要彻底跟你算账,你就等着吧。”




“因为你是对的,你他妈是对的,笨蛋,你总是对的……”他语无伦次,盯着开始溢出热水的浴缸,“对不起,真的。”




“嘿,Sebby,”男人的声音就像九年前时一样温柔低沉地钻进他的耳朵,“不要说对不起,没有对不起,你知道的。”




没有任何原因,站在Chris的公寓里,那个他们总爱在里面胡搞一通的浴缸,一起通宵拼乐高的客厅,九年后没有Chris在身边的深夜,莫名其妙到仿佛是走路撞上了墙壁,Sebastian拼命咽下喉间涌起的哽咽,“I know, ”他拇指蹭了蹭眼角,“I know. ”




有什么是这九年里,Chris真的改变过的吗?Sebastian不知道,想不出,他回忆起过去,像是有巨大的被称为感慨的玩意儿横在现在的他和过去的他当中,哪怕是样貌,他削瘦,疲惫,憔悴,眼尾的皱褶和嘴角的纹路。十年前他和Chris站在被闪光灯包围的红毯上,各怀心事地看镜头微笑,背后的手指勾缠在一起,那时候他是那样害怕又那样有恃无恐。




他让自己埋进滚烫的热水,仿佛是男人的怀抱将自己包围。


 




17


他们搬到波士顿以后,Chris在纽约的公寓成了他们到这里处理工作时过夜的地方。有很多个机会他们本可以抛掉手里这套房子,但他们从没想过这么做,而且即便是空着大半年也会定期叫人来打扫干净。




他洗完了澡,把自己收拾好,带着无比精神的大脑滚上床垫。




这里一直是老样子。天花板的纹路,已经被停掉的有线电视,沙发摆放的位置。那时候他到Chris这儿来把烟塞得到处都是的柜子,浅色的地砖,他们滚在冰凉的地板上打架,亲吻,做爱。




嘿Chris,你知道吗,我突然意识到我得到了Martin Scorsese电影里Leo的那个角色,但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他靠在床头,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来回推着床头柜的抽屉。我喝了酒,但我真的没有喝醉。




为什么呢?




他叹气,捋了捋湿漉漉的头发,头枕在矮柜的边缘,盯着这个有些旧的桃木色抽屉发呆。




他们曾经是末日寻欢的酒神。如果有人问Sebastian,末日之后是什么,他会怎么回答?哦,他会笑笑,就是他那种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被Chris形容为可爱的笑容。




抽屉被他毫无意识的动作推出了滑轨砸在地摊上,乒呤乓啷一阵乱响打断了Sebastian的跑神,他赶紧坐起来去收拾弄出来的一地狼藉。




掉在地上的一堆杂物里,他发现了一支手机。




 


18


Sebastian不知道该感谢谁,苹果公司的黑科技,他丈夫的健忘症,还是他万能的移动电源,总之,这支属于八年前Chris的手机在他不懈努力的充电和鼓捣之下,被打开了。




操啊,他突然就来了兴致,抱着这个显得相当厚重的玩意儿咧嘴直笑。但是第一个问题出现了,他没有Chris的指纹,也没有Chris的开机密码。




但这个难不倒他,Chris的生日,和他自己的生日,呃,果不其然是后者。




他稍微吐槽了一下当时的iOS操作界面,窄小的屏幕,图标上方触目惊心的红色提醒数字,但最后他还是忍不住点开了那个右上角有300+提醒的邮箱图标。




草稿箱里,有一封邮件是这样开头的:




我想在一列火车上遇见你,维也纳的夏,艳阳高照,你说德语,喉音低沉,你在读小说……




他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他往下划,看到所有的未填写收件人的草稿邮件,时间都是十年前。例如还有这样的开头:




我想我会和你搭讪的第一句话是,茨威格是不是比普鲁斯特更好读一些?你会挑我的毛病,挑起眉毛,你瞪大眼睛的时候可爱……




他瞪大了眼睛,长久地读着每一封草稿,丝毫未感觉到眼眶酸涩,他读,嗫嗫地念出声,你睡着了,眉头紧皱,你悲伤。我就想象你的梦。




为什么你总是在睡着的时候皱眉?我希望你开心,永远都开心,在我想你的时候也一直都开心。




直到他读到,你又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发呆了,你的沙发会被你坐出个坑来。你抽了我们干第一回之后的第三支烟,你这么抽烟以后会勃起困难的。但我还是该死的喜欢看你抽烟的样子。你会知道,坐在你旁边的这个人,正在你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的情况下,写着你永远都不会收到(也不会回复)的短信吗?这个人是Chris Evans啊。




“老天啊……这是……”Sebastian惊讶地失声。这是Chris的短信。




这是十年前,是他还未曾回复一条“我也想你”之前,他躺在自己公寓的床上以为自己要坠入深渊之前,他意识到自己心里那些无法说出口的甜蜜的毒瘤之前,在每一次他挣脱Chris的触碰,每一次他们做爱又分开,每一次,男人坐在离他不远的沙发另一头,低下头摆弄手机,他以为,那是他在和女朋友发短信或是处理公务或是什么别的事情的时候,Chris写下的未曾发送给他的短信。




 


19


四十一岁的Sebastian在离圣诞节还有三天的午夜,一个人把自己蒙进枕头大声哽咽。




后来他说,那是他除了在自己三十岁出头被Chris表白之前误以为自己失恋那次大哭之后第一次独自流泪。




他呜咽着抽泣,像个滑稽的、终于找到了失而复得的礼物的男孩,他手里还握着一支样式老旧的手机。手机屏幕发出的光芒有点暗下去了,但还是能辨认出字迹,那是一条未发送的草稿邮件,内容只有简短的一行字,那上面写着:




别再瘦了。




 


20


“我今年的圣诞礼物是新的小马宝莉棒球手套,Chris送的,Sebby送的是……裙子,又是裙子。”(Emily扁扁嘴,手里揪着圣诞树上的星星装饰)“我想要……我不知道,我想要和我的Bucky熊结婚。”




(镜头转向Austin,他立刻整理头发)“圣诞礼物是新的Air Jordan,很酷,Sebby送的……保密。”(Peel溜到Austin脚边蹭他的裤腿)




“汪汪——汪!”(Peel冲镜头叫)




(镜头转到Sebastian,正在从烤箱里端出烤盘)




“嘿,一点私密时间,OK?”(镜头对Chris,小声)“我知道那家伙都想些什么,哼,但是,其实我想说,如果问我九年后的现在,哦不,十年,十年后的现在,假如我再一次认识Sebastian,再一次与他合作那部影片,我是不是还会像十年前那样,had acrush on him,去敲他房间的门……”(Chris低头)“我会。我当然会。我会再一次爱上他,哪怕等了九年,我还一样是会爱他,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与我心灵相通的人。我们经历了很多事,改变了很多,我们都不再年轻,我知道我是个过于emotional的家伙但,这不是一时的感性,我从不后悔我的选择。”(Chris看镜头,笑)




(画面黑,Chris旁白)“我爱你,Sebastian,哪怕这个世界并不存在,哪怕再十年过去,这个世界依旧不会变好,但我会在这个世界里永远爱你。”


 


-END-



【Evanstan】One Story/一个故事 - 暗恋/上篇

纪翌:

梗来源于Sebastian说他和Chris在拍电影前就认识,以及他小时候觉得自己有罗马尼亚口音融入很困难,于是就脑补了一个很长的暗恋的故事。第三人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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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对Sebastian的印象是个白白嫩嫩的转校生。那时我们已经十五六岁了,但他依然没有脱了婴儿肥,脸圆圆的,磕磕巴巴地说着东欧口音极重的语音,用脚搓着教室最前面的地板,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说,“嘿,大家好,我来自罗马尼亚,我叫Sebastian”。




当时Chris Evans已经是现在这般高高大大的样子了,穿着短裤和T-shirt在健身房里走来走去,头发是那个年代最流行的那种有点长的寸头。你知道,胸大的人就会在别的方面,呃,没有那么卓著,但是每个姑娘都跟在他身后尖叫,仿佛她们永远也看不见乎他那张C-的成绩单。




真是愚蠢。我撇了撇嘴,准备换一个地方避开身后这群金发女生高亢的叫声。然而我提起书包准备离开时,看见了Sebastian。




Sebastian夹了只长筒望远镜,从球场边路过,听见球场中传来的声音,迷迷茫茫地向这边望了一眼。我跑过去跟他打了个招呼,“嗨,buddy”。




“嗨,Nina”,他看了我一眼,看见了我手里拎着的一塑料袋矿泉水,很体贴地把矿泉水从我手里接了过去,抱在胸前,和我一起走着。




“不去打球么?听说你打篮球打的不错”,我说,“全班男生都在那儿呢。”




“哦,Chris Evans”,Sebastian向篮球场上望了一眼,Chris刚好跳起投篮,篮球在球框中当当地撞了两下,跌入球框中,又是一阵尖叫声。我翻了翻白眼,Sebastian却突然笑了,他望着和队友击掌的Chris,笑的很好看。




“你认识他?”我狐疑地问。




“不,不认识。我知道他打橄榄球打的很好”,Sebastian摇了摇头,试图解释着,他看见我怀疑的眼神,再次局促了起来,“Chris Evans,大家都知道他。”




的确,大家都知道Chris Evans,人人都想成为Chris的女朋友。大家也都知道Chris Evans选择女友的标准,严苛的五条,胸大,腰细,腿长,臀翘,肤白。我一条都不占,所以我认识了Chris这么多年仍然只是他的好朋友而已。然而那时的Sebastian也一条都不占,抱歉,或许占一条肤白,所以直到快毕业时,Chris跟Sebastian才说过第一句话。




*********




当然,公平地说,这并不是Chris的错。而且后来Sebastian瘦了,也长个儿了,挺挺拔拔的,在KTV里坐着都会有姑娘向他的衣服兜里塞写着电话和地址的字条。但是坦白来说,从高中时代开始,到大学,在到那之后的很多年里,Sebastian看上去都仍然是个懵懵懂懂的东欧移民小演员,而Chris则一直耀眼地令人发指,他们就像地球的两端,谁也没有在我面前提过对方的名字。




当然,Sebastian还是挺受关注的,当每个人都喜欢学着你的东欧口音说话时。Sebastian有时甚至会因此而流汗。




好吧,我知道你们不想听这个。现在你们已经迫不及待想听“第一句话”的故事了。




如果他们没有在那个时候就开始背着我私下嘀嘀咕咕的话,我想,他们第一次说话应该是大学的毕业旅行中。那时,我刚刚失恋——好的,我知道你们也不关心我失恋了,但是这是剧情发展的必经之路好么,可以耐心地向下看么?




总之,那会儿我失恋了,于是喝的烂醉如泥,Chris背着我把我送回房间,并在我一路念叨我当时的前男友的朋友时把我骂的狗血喷头。路上我看见了Sebastian,于是疯狂地捶打Chris的背,逼迫他痛苦地把我从背上放下来,“Sebastian,Sebastian!”我一边喊着,一边吐了Chris一脚。




Sebastian吃惊地看着我们俩——说实在的,这孩子还有除了吃惊以外其他的表情么?Sebastian说,“她怎么了?”




Chris甩了甩鞋上的呕吐物,没好气地说,“她喝多了。”




喝多的人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我模模糊糊记得他们两个人一个抬着我的脚,一个抬着我的头——这是一个抬淑女应该用的姿势么——把我抬回了房间,我一边嚎叫着冷,一边把Sebastian往自己的怀里拽。所以当Chris终于找到了空调遥控器时,扭头看向我们时,看到的场景大概是我正把Sebastian压在床上挠痒痒,而Sebastian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他向Chris伸着手,眼睛湿漉漉地冲他喊,“救我救我。”




这大抵是他们之间说过的第一句话,“救我救我。”




我想这句话也许颇有成效,在我现在朦朦胧胧的记忆中,Chris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把我从Sebastian的身上扯了下去。然后他们一起跌倒了,两个人坐在地毯上哈哈大笑了起来,就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一样。




如果我记忆没错的话,大抵应该是Chris先对Sebastian伸的手,他的眼睛闪闪亮亮的,发出一串极其愉悦的笑声,然后他说,“你好,我是Chris Evans。”




Sebastian微笑着回答他,“我认识你。我们是同班同学。”




********




我猜测在那之后,他们依然没有什么特别的联系。第二天晚上我跟Sebastian一起走到篝火晚会的场地时,Chris已经在那儿了,他拎着一只啤酒瓶子,叫了我一声,然后友好地跟Sebastian打了个招呼。他们看上去仍然有点生分,身经百战的Chris Evans甚至尴尬地挠了挠头。




我在Chris的左边坐了下来,Sebastian在我的左边坐了下来。




每个篝火晚会都会有这个愚蠢的游戏,丢筛子输了的人从一堆纸条中抓出一个,然后完成纸条上写的任务。那天显然Chris的运气不太好,他已经在30s内喝掉了一瓶啤酒,跟隔壁篝火堆的人说了你欠了我的钱以及跟教授打电话说我爱你了,在Chris做这些事时,Sebastian一直在我的左边发出些柔和礼貌的微笑。




当Chris第四次把手伸出那只纸条桶时,我一不小心从缝隙里瞟到了皱巴巴的纸条上写着“亲吻你左边的人”,于是我机智地立刻站了起来,拎着啤酒瓶走开了,看着Chris打开那张纸条,念着上面的话。




我记得我坐在Chris的左边,但是我忘记了Sebastian坐在我的左边。




喝的醉醺醺的人们在发现坐在Chris左边的是Sebastian后,几乎突然就兴奋了起来。Sebastian也许一开始没有意识到这字条和自己有关,他的脸颊被篝火熏的有些发红,跟着人群一起笑兮兮地傻乐,直到Chris走到他面前噗通一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我想那时Sebastian大概整个人都僵硬了,他的脊背向后挪动着。




“我的技巧很好的。”Chris说,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他就那么用手掐着他的下巴,直勾勾地盯着他,然后吻了下去。




出乎我意料的是,Sebastian竟然没有闪躲,他努力地克制着,套头衫在风的作用下微微颤抖着,但他没有挪开,他僵直着脊背挺立在那里。Chris的确吻的很有技巧,说实在的,对于一个酒后游戏的赌注来说,他吻的有些过于有技巧了。他像在征服某个圣灵般坚持而执着,用舌尖一寸一寸蹭过Sebastian的牙齿,在他的嘴唇上研磨着。直到我意识到Sebastian回应了他,Sebastian微微仰着头,轻轻地回应着他。




当他们最后分开时,Sebastian的嘴唇在篝火下闪闪亮亮地泛着光,我敢肯定他的嘴唇都被Chris咬肿了。然后Chris和他分开了,人们又起哄了起来,Chris像刚在自己的地盘上撒过尿的小狗一般,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了。




Sebastian认真地盯着他起身离开,他没说什么。




我不知道Sebastian是否想过,但我一直想问Chris——哦,当然我是因为自己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我一直想问问Chris这个出人意料的认真的吻意味着什么。但是直到毕业旅行结束我都没有问过,Sebastian也没有问过。




因为那是毕业旅行。




我们都知道,对于两个可能再也没有交集的两个人来说,有些秘密的答案也许不知道比较好。




********




毕业后,Chris就立刻以一名演员的身份开始了工作,接拍了不少反响不错或者票房不错的作品,因而Chris变的非常繁忙,我们仍然是最好的朋友,但很少能有机会出来聚聚了。我们一起聊天的时候,我发觉Chris也许不像想象中那么开心,他被定型为以身材和外貌取胜的演员,演了不少超级英雄电影,但他偶尔会提及他更喜欢那些小成本的文艺片,票房却永远让人没什么指望,他仿佛一直为此而苦恼。




Sebastian也成为了一名演员,不过他的工作行程就清闲的多了,我们时不时还能一起吃顿饭喝杯下午茶。Sebastian好像还是老样子,你永远无法从他脸上看到慌张和焦虑,他用大段大段的时间放空,好像只在意他现在演着的那一亩三分地。




那天我们聊天的时候他被粉丝认了出来,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他亲切地抱着粉丝合影后,粉丝询问他能否在笔记本上签个名。




“当然可以。”Sebastian低下头,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五六行字,仿佛他对人家请他签名这件事儿无比的感激涕零。小粉丝高高兴兴地抱着笔记本跑掉了。




“你在给人家签名时写长篇小说么?”我问他。




Sebastian笑了笑,依然是那副样子,好像对任何事情都不为所动。




在Sebastian回答我之前,我的手机响了,他示意我先接听电话。我低头看了一下,是Chris的号码,我多少有些惊讶,我以为这个时间他会在跟剧组开庆功宴或其他什么的,但我还是接听了。




“Nina”,Chris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了过来,他听上去非常疲惫,我几乎能想象到他用拇指掐着自己眉毛的样子,“Nina,我跟剧组一起喝了点酒,手机没电了。你能把Scoot的电话号码给我么?我找他拿家里的备用要是。”




“好,稍等”,我手忙脚乱地从包包里拿另外一只手机,然后对Sebastian说,“我们先结账吧。”




“出事了么?”Sebastian皱着眉头问道。




我不知道Chris是怎么认出Sebastian的声音的,我只是听见Chris在电话的另一端问,“Sebastian在那儿?”




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些什么,我的第一个反应几乎脱口而出,“你要跟他说话么?”




“好。”Chris说。




我把手机转交给了Sebastian,他看上去惊讶极了,长着嘴巴接过了电话,犹犹豫豫地把手机放在了自己的耳边,“嘿,Chris,我是Sebastian。”




我只是在Sebastian把手机贴在自己的脸侧的一瞬间,听见Chris说了一句,“我有好多的话要说”,此后的声音我便一句也听不见了。但我猜测Chris也并没有说什么,他们只是用昂贵的电话费大段大段的沉默,因为Sebastian只是一直重复着,“你说,没关系,我听着。”




Sebastian很认真地在抚慰着电话那端的那个男人,他抚慰地甚至都有些用力了。我想他也许没发觉,他不自觉地将身体扭向了另一端以避开我的视线,他的手指一直抓在听筒上,用力到关节都发白了。




他重复着,“你说,没关系,我听着。”




然后我听见了Chris呻吟的声音从手机另一端传过来,我猜也许他喝了太多,现在醉酒后的隐痛渐渐涌了上来。我开始考虑把手机从Sebastian手中拿回来,勒令Chris无论如何要先回家才行,但在我这样做之前,听见Sebastian叹了口气,他说,“Chris,你能回家么,你得先回家。我在这边,你可以一边说一边回家,没关系,我在这里。”




Chris也许又说了些什么,手机中涌出些杂乱的声音,我听不清,我努力地分辨着。




“Chris,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这时Sebastian突然开了口,他的声音安静、稳定而富有力量,他说,“你是我除了我爸爸以外亲过的第一个男人。”




我惊讶地几乎下巴都要从脸上飞出去了。这个事实本身并不令我惊讶,大多数男人一辈子并没亲过其他男人。我是说,当然,这句话太像电影台词,或者其他什么的,确实构成了我惊讶的一部分原因。




是方式。人们说话的方式、场合、语气代表着不同的意义,开玩笑的、认真的、严肃的、挑逗的。




我想,我惊讶的是,我从没有想过,Sebastian会用这种方式说出这件事情。





【Evanstan】One Story/一个故事 - 暗恋/中篇

纪翌:

这个故事被我拖的太长了,暗恋绵延无绝期,照这样下去啥时候能在一起啊摔~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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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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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bastian说,“Chris,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是我除了我爸爸以外亲过的第一个男人。”




他的声音清晰而镇定,他的手指却紧紧地抓在手机上,贴在耳朵边。咖啡馆的灯光从Sebastian的一侧打在脸上,他纤长的眼睫毛微小的颤动着。我突然发觉和几年前相比,Sebastian整个人都纤瘦了起来。




我们一起等待着Chris的回答,连呼吸都放慢了起来。




不知是我们太专注,还是咖啡馆恰好安静了下来,十几秒钟的沉默后,Chris的声音清晰可见地透过手机听筒传了过来,“抱歉,Nina在你旁边么?你能把手机给Nina么?”




@_@




我和Sebastian对看了一眼,有一种可以称之为惊讶和失落的情绪迅速地从Sebastian的眼眸中跑了过去,但他很快地调整着自己的情绪。Sebastian把手机递给我,“Chris找你。”




是的,在这个故事进行到一半的关键时刻,我真的曾在这一刻严肃认真地考虑过,要不要下次见面的时候直接勒死这个故事中此时并不在场的另一位主人公。我心里深知Chris此时找我决不是要说什么“Nina其实我喜欢”之类的屁话,但我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什么事情重要到足以让Chris在这个时刻中止这个回答,于是,我还是耐着性子接听了电话,“喂。”




“Nina,你刚才在旁边么,你听见Sebastian刚才说什么了么?”Chris的声音很紧张。




“没有。”我不带好气儿的回答道,撒了个谎。




Chris听上去放松了下来,他的嗓音中甚至带上些了酒后愉快的色彩,Chris说,“哦,这样啊,那你把电话还给Sebastian吧。”




@_@




我觉得我每次想要掐死Chris Evans都是有十分充足而可信的理由的。




我把电话交还给Sebastian,看着他站起来,匆匆忙忙地走到了咖啡馆外,隔着一层沾满了雨水的玻璃,看着那个头发微微卷曲、皮肤白皙的青年一会儿紧张地皱起眉毛来,一会儿又笑了,整个眉眼都笑的弯弯的。我好像突然松下一口气来,我突然意识到,当Chris的声音从手机那边传来时,我最害怕的是听见他说,“嘿,Nina,你能帮我安慰安慰Sebastian么?”




又过了几分钟,Sebastian走了回来,继续在我对面坐下来。我紧张兮兮地问他,“Chris怎么样了?”




“酒醒了。”Sebastian严肃地回答道,然后又一个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补充道,“他被吓的酒醒了。”




我也跟着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他说什么?”




Sebastian的笑容渐渐平淡下来,消失在嘴唇的角落里,他重新严肃下来,“他说,谢谢我。”




大家都知道Chris Evans选择女友的标准,胸大,腰细,腿长,臀翘,肤白。Chris喜欢那些跟他一样有着姣好面容的好莱坞女孩,她们懂得什么时候该炒作,什么时候该低调,什么时候不应该出现镜头前。Chris喜欢那些自信、活泼、能照顾自己的泼辣女孩,她们不会在他从地球的这头赶往那头时打跨洋电话,追问他为什么不能多花点时间陪伴他。Chris喜欢那些在其他男人眼中也很优越动人的漂亮女孩,她们不会在他提出分手时哭闹起来,因为她们自己也不会受到多大伤害。




我认识了Chris这么多年,从我们三个都是懵懵懂懂的少年时我便认识了这两个人。其实Chris最怕的就是伤害别人。




而Sebastian偏偏诚恳柔软到,你想到会伤害他的可能性,都会逼迫自己离他远一些。




********




故事并没有在这里发生什么动人的逆转。Chris仍然在演艺的道路上顺利地向前走着,他的出场费稳定地提升着,朋友聚会时他会跟那些已跻身电影圈的大牌开些无害的玩笑。在超级英雄后,他接拍了两部小成本制作。当我们一起聊天时,谈起《伦敦》和《毒爱》时,他的眼睛会发亮,Chris很喜欢这样的题材,他想他终于得到了一些证明演技的机会,然而却票房不佳。




Sebastian依然没什么变化,他开始出演电视剧和舞台剧。他对于舞台剧抱有格外的热忱,送我很多张他出演的舞台剧的门票。Sebastian站在舞台上时很轻松,轻快地念着他的台词,一副没有什么野心的样子,但整个人都发着光。




我那时想,如果Sebastian有机会接触大制作,他一定是个好演员。




他们大概是没有什么联系。偶尔聚会时我们提起Chris最近的消息,Sebastian总是一副晕晕乎乎又很感兴趣的样子,看上去他算不得Chris的什么密友——你知道,他不属于你一有消息就会和他update的朋友。




一切仿佛又回到高中时的轨迹上。




但若一定要说,故事有了些什么变化,大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者也许是Sebastian经纪人的恶趣味——我这样猜想,因为我敢打赌我瞟到过她的手机桌面是唐尼和裘德洛抱在一起的P图,Sebastian接了不少和男士亲吻的戏份。这难免让那些我们的高中同学们想起Sebastian当年因坐在左边而来的那个吻。




这成了高中同学在聚会时常拿来开玩笑的梗之一,这些身材微微有些发福的金融工程师、码农或保险销售员围坐在他们身边,模仿Chris和Sebastian当年的动作。Chris拿起一只啤酒瓶,和他们碰一碰,说,“是啊,是啊,每次我看到这种镜头都想,你们算什么,我可是初吻呢!”




人们笑起来,Sebastian也跟着笑起来,眼角溢出小小的纹路。




我以为他们都放下了,所以我当时几乎以为故事就要在这里结束了。




那年夏天的一个晚上,大约两三点的时候,Joe Johnston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们家的信号很不好,但我还是听清了Joe说他接了《美国队长》的导演棒,正在挑选演员,问我有没有身价不高、演技还不错的演员要推荐。




我想起了Sebastian,想起了Sebastian站在舞台剧剧场上的样子,于是我两只脚站在桌子上,向窗外探出上半身去,有点兴奋地跟Joe Johnston介绍了一下他的情况,导演痛快地说让这个听上去不错的小家伙儿来试试镜。




挂了Joe Johnston的电话后,我立刻给Sebastian拨了一个电话。手机铃声嘟嘟地响了两声,我突然意识到,现在已经凌晨三点了,即使是夜店小王子也应该睡着了。




然而Sebastian很快地接听了,他大概是被吵醒的,声音惺忪地应了一句,“喂。”




“Sebby,Sebby,是我”,我嚷道,对自己翻了个白眼,然后向刚才那张窗边的桌子挪动,“Sebby你能听见我说话么?”




“是Chris么?”Sebastian的声音紧张了起来,“Chris,我听不见你说话。”




“Chris?你在说什么呢?哪个Chris?”我终于踩在了桌子上,探出身去,但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哦......Nina”,Sebastian听上去很懊丧,他的声音消失了几秒钟,然后重新回到手机的另一侧,“嘿,Nina,我很抱歉,我刚才没看来电显示。”




我并没有在意这件事,我只顾得兴奋异常地跟他讲了一遍我对他演艺事业的远大规划,Sebastian听上去也很高兴,他认真详细地询问着我电影和角色的各种细节,而我也就像打了肾上腺素一样绵延不断地讲了一个小时,直到天色都有些蒙蒙发白了。




当我讲到舌头都有些发麻了时,我才又想起了那句“是Chris么”,当时我们关于Bucky Barnes的讨论已经告一段落了,Sebastian在手机那段沉默地思考着什么,我突兀地打断了他,“Sebby,你刚才说的Chris......是Chris Evans么?我以为你们平时没什么联络呢。”




Sebastian愣了一下,但他还是回答了我,“Chris有时候会给我打电话,一般都是很晚,他喝多了酒的时候。”




“说什么呢?”我问。




“没有什么,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我记也记不住。”Sebastian回答道。




“所以你接到我的电话的时候以为是Chris?”




“只有Chris才会在这么晚的时候打电话”,Sebastian尴尬地笑了笑,听不出什么喜怒哀乐,他补充道,不知道是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他自己,“其实不麻烦,我也只是回答他,你慢慢说,我在听,只是这样而已。”




********




事实证明我就是如此目光如慧,真知灼见,具有对演艺圈深度的理解力和把控力。




Sebastian很快和漫威签了九部电影合约,要么整日整日地呆在健身房里,要么跟动作老师一起在软垫上打来打去,化身为约也约不出来的Chris Evans第二。别问我他们呆在一起干嘛,我也是一个有正常工作、正常社交的年轻女性好么,谁耐烦每天把两只眼睛盯在两个大男人身上。




我只是不知道这对Sebastian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好处在于他终于参演了一部颇有影响力的作品,而且他现在几乎每天都和Chris泡在一起了,但Sebastian隐隐约约地提起过,在他们整日整日呆在一起后,Chris连凌晨的电话都不曾给Sebastian打过了。




他们现在是朋友了。但是Sebastian并非只想做朋友而已。




这世界有一件事情叫做“他只唯一对我做”的事情。




人们总是这样说服着自己,这是他只对我做的事情,因而我也许就是刚好特殊的那个人。我不知道Sebastian是否曾这样想过,然而我们都知道,这是Chris的秘密,当Chris在悲伤或兴奋时拨出的那一串号码对于Chris来说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只是我们都不知道,Chris仍然在做着这件事是因为Sebastian确实是那个特别的人,还是恰恰好Chris在第一次拨出一个号码时Sebastian刚好接了电话。




我不知道,Sebastian也不知道。




Chris到底是喝醉了,还是清醒着。




我站在健身房的玻璃门外面向里望着,看上去Sebastian刚刚从跑步机上下来,而Chris刚刚做完了一组上肢练习,他们一起坐在一套黑色的健身器械上。Sebastian仍旧呆呆地望着远处的某个方向,他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然后鼓着腮帮子慢慢地咽下去。




Chris看了他一眼,眼睛涌出些调皮的笑意,然后迅速的用手指戳了戳Sebastian的腮帮子。




Sebastian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塌了,“噗嗤”一声喷了一地水。他一边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嘴,一边回过头对Chris怒目而视。




Chris浮夸地看了看湿漉漉的地毯,又看了看Sebastian,笑了起来,“Sebastian,你惨了,别让教练看见,这地毯很贵的。”




“教练在哪儿?”Sebastian反唇相讥道,他戳戳他的肩膀,“你能往后靠靠么,你的胸遮住我的视线了。”




也许这样也不错。我看着他们打闹做一团,想。




********




当Sebastian起身去更衣室洗澡时,Chris看见了我。




我走了进去,Chris仍然延续着刚才的好心情,浓浓的眉头笑地皱在了一起,“嘿,Nina。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看Sebastian的?如果你不说是我,我会很伤心呦。”




“我是带着减肥增肌之必备良品——水煮鸡肉条来探班的。”我把手里的食物袋丢进Chris的怀里,对着Chris做了个鬼脸,满意地看着他发出了一声哀嚎,躺倒在身后的椅子上,“好啦,骗你的,新鲜出炉的酱炬火腿千层面。”




“真的么?”Chris瞟了瞟Sebastian消失的方向,冲我挤了挤眼睛,从塑料袋里手忙脚乱地向外剥千层面,“我帮Sebby尝尝味道。”




我没说话,倚着旁边的柱子上,看着他喜出望外地拆解塑料袋,把饭盒从厚实的包装里拎出来,用勺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沾的下巴上都是些星星点点的酱汁,“味道不错,我得给Sebastian留点,他很喜欢这个。”




我突然就很想问个问题,问个我一直以来都想知道的问题。




然而当我开口时,问题却变成了一个陈述句,“Chris,我知道那件事。”




“哪件事?”




“Sebastian说,你是他亲过的第一个男人时,我在那儿,我听见了。”




“我知道你知道。”Chris又往嘴里塞了一口千层面。




“你知道?”我挑起了眉。




“Sebastian可不会说谎”,Chris笑了,“你应该见过他说谎的样子吧,结巴地都快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了。”




“Chris。”




“好吧,Nina,我想问一个问题,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帅,身材好,好演员”,我皱起了眉头,随便挑了几个词丢出来,“怎么了?”




然而Chris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把勺子放在保温盒的一侧,看起来Chris终于认真了起来,“我们刚认识的时候,Sebastian几乎还是一个少年呢,当然,那时候我们都是少年,但是他几乎没有变过。你能理解么,Nina?以前我们的交际少的可怜,大半时间我都在醉酒中,他一直在那儿,我都没注意到,他几乎没有变过,但是他长大了。”




“他就像曾经给过我一个殊荣,你是第一个,你是唯一的。我每次想起这件事的时候都会觉得心脏像被吹进了气的气球一样,逐渐膨胀起来往上升。Nina,这种感觉很舒服,你知道那里有一个人准备迎接你。你就会觉得被信赖着和被安慰着。”




我瞪着Chris,思考着Chris的话,这男人清新起来真是文艺到让人想用钻子撬开他的脑袋。我慢慢地挑选着字句,试图不太明显,又试图不太隐晦,“那么,这对么?”




“我不知道,Nina。我不知道,Nina。”Chris说。




“哇,”然而这时Sebastian回来了,他用大大的白毛巾擦着脑袋上湿漉漉的头发,“怎么了,你们说什么呢?”




“没什么”,Chris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洗澡啦。Sebby,Nina给我们带了千层面,很好吃,尝尝看。”




然后Chris便离开了,Sebastian看了看我,又看看了面,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你们吵架了?”




“不,没有。”我挤出一个笑容,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向Sebastian,“Sebby,你觉得Chris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Sebastian笑了,“好人。他不是个英雄,但是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




我想我现在多少明白了Chris的意思。




“他只唯一对我做的事情”,不仅Sebastian需要这个,Chris也同样需要这个。



【Evanstan】One Story/一个故事 - 暗恋/下篇完结

纪翌:

这个暗恋的小故事终于讲完啦。 @小星星 太太,来看结局吧。


最近一直在爆字数,感觉没个七八千都不好意思发文了~


坑要一个一个填,不要嫌我填坑慢嘛。


上篇  中篇


————————


如果喜欢一个人你会怎么做?




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但那个人又恰好忘记了告诉你他也喜欢你,你会怎么做?




大部分人会不停地寻找理由证明对方对自己保持着同样的感情,拼命地寻找契机提醒对方彼此一起经历的所有往事,以此向对方证明也向自己证明,自己到底有没有被爱过。




但Sebastian不会这样做,他仿佛从来不指望从Chris那里得到任何回应。Sebastian把自己照顾地很好,他努力地成为一个演技卓著的演员,阅读各种剧本,在健身房在自己变得强壮有力,他为自己的房子和车子承担贷款,在闲暇的时光里他收集各式各样的望远镜,甚至开始学习简单的法语——然后当Chris需要他在那儿的时候,他会出现,安慰他,逗他,听他说话。




当每一次他出现在Chris面前时,他都在变得更好。但问题是,他看上去也许并不需要Chris的爱情。




我猜想Sebastian大抵是知道自己再不会对人生中遇见的另一个人保持着这么长久的爱情,所以他反而也许并不期待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他自己也并不知道对方会回答他什么。




我现在有点明白Chris的心情了。




因为这不是Chris的套路。我和Sebastian都认识Chris太长时间了。Chris的套路是一拍即合,约会,牵手,接吻,做爱,他已经准备好了掌控这一切。他在一段感情开始的时候就会清清楚楚地告诉对方,我能交付给你什么,我从你身上期待什么。他习惯了对方对他有所要求,爱情不就是纠缠在一起的互相折磨和互相要求么?这样当Chris和他人生中那些大长腿、大胸脯的姑娘们分开的时候,他们才能互不牵连和互不怨恨。




但他不能这么对待Sebastian。




Sebastian对他来说太特别了,他知道他心里藏着的那个顽固、执拗、甚至过于理想化的Chris Evans,从不逼迫他,也从不猜测他。Sebastian只是准备好了在Chris一个人蹲在角落的时候,走过去拥抱他。他拿Sebastian没有办法。Sebastian从没说过这是爱情,当另一个人并没有告诉过你,我想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你应该怎么拒绝他或接纳他呢?




我想Chris需要这个,他比自己意识到的或者Sebastian意识到的都更需要这个,因而在他没有完全的把握Sebastian期待更多的时候,他就不会迈出那一步,他非常害怕,如果Sebastian本来就并不打算每一分每一秒都呆在他身边,他会连转过身时一直在那里的那个少年都一同失去了。




我叹了口气,两个大笨蛋。




********




我开始使用一种新的策略。




起初我常常试图约他们一起吃饭,但不知是偶然还是特定的原因,大部分时候还是只有我跟Chris或者我跟Sebastian而已。于是我便只能百无聊赖地和他们交换一下选角消息的情报,聊聊娱乐圈的八卦。他们仍然很少主动提起彼此,我猜想大概他们也已经习惯了彼此之间这种沉默的平衡。




我会假装不经意地在Chris面前提起Sebastian,一边把切好的牛排丢进嘴里,一边说起某部知名泡沫剧的女主角常常约Sebastian一起出去吃饭。当然,考虑到做人应当公平一些,我也会无心对Sebastian透露Chris的前女友最近回到了波士顿,我假设嫉妒是打破沉默的利器,于是调动着我毕生的语言天赋向他们形容对方过的有多好以及身边的女人是如何的出类拔萃。




这显然对Sebastian没什么用。通常Sebastian甚至不会有什么表情波动,他仍然保持着温和甜润的微笑看着你。




Chris的反应则让我有成就感的多。Chris下颌收起,脸绷的紧紧的,眉毛神经质地不祥地跳动两下。于是我会再补充一句,听说另一部电视剧的女二号也在询问Sebastian的电话号码呢,Chris沉默了一会儿,恶毒地说,“Nina,你吃这么多不会胖么?”




我耸耸肩。




不过时间长了,我也就懒得管了。也许你们觉得故事进展到这里过于无聊了,其实我也觉得是。我看着他们一点一点地试探着对方,再缩回去,再平淡无奇的电视剧,恐怕情节都会推动地快的多。




不过Sebastian仍然会送我和Chris话剧票,通常都会快递到我这里,然后打个电话请我和Chris一起去看。我和Chris一同沉默地在黑暗中做着,看着舞台上的Sebastian的喜怒哀乐。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每当这种黑暗笼罩下来而你又无事可做,不得不盯着舞台上那片小小的聚光灯的时候,你才猛然意识到,Sebastian跟以前相比变了多少,他从那个无人问津的小胖墩变成现在这个在舞台上解开衬衫纽扣观众们便会欢呼的演员,当年他用胳膊夹着望远镜踉踉跄跄地跟在我的身边,现在则开始出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他每天都比昨天更成熟,更自信,更淡定。




但是他又似乎没有改变什么,当那片橙黄色的聚光灯只汇聚在他一个人身上时,他像第一次得到一个话剧角色一样,他抑扬顿挫地念着台词,兢兢业业地做着动作,当灯光照在他脸上时,你几乎觉得无法把视线从他的脸上挪开。




Chris也始终屏气凝神地看着,连更多的评论都没有一句。他身后有两个穿着露脐装的女生小声讨论着Sebastian。Chris回头看了她们一眼,不知道是因为讨论的声音,还是讨论的内容。




演员谢幕的时候,Sebastian把中间的位置让了出来,留给了其他演员,自己则站在边缘的角落里,一边笑着一边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我小心地把脑袋向Chris的方向凑了过来,低声在他耳边说,“Sebastian会越来越光彩夺目的。”




“当然。”Chris回答道。




Sebastian看见了我们,他向我们的方向眨了眨眼睛。身旁的女演员拍了拍他的胳膊,Sebastian把头俯了下来,他们在舞台上窃窃私语了起来,看上去非常亲密,然后他们拥抱了一下。Chris的呼吸又紧绷了起来。




“Chris,那个女生长得挺漂亮的。”我说。




“是啊。”Chris干巴巴地回答道。




我突然一时气愤了起来,我说,“Chris,你看这句台词怎么样?那些每次都能不管结局如何都仍然奋不顾身原地满血热情相信的人才是勇敢。刀枪不入谈笑自若进退有度若即若离的都是怂包。”




然后我愤愤不平地对Chris说,“我觉得这世界上全是大怂包。”




Chris用一种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着我,“Nina,你说什么呢?你男朋友又把你怎么了?”




拜托,我男朋友如果这么墨迹,我早把他变成我前34任了。




********




《美国队长》的拍摄结束了。




不过Chris倒是送了Sebastian一个飞行枕。那时我坐在Sebastian旁边,我恰巧和他们坐同一班飞机,我前往另一个城市谈下一部电影的合约。Chris走过来把一只棕色的透明塑料袋丢进了Sebastian的怀里。Sebastian有点诧异地抬头看了看Chris,Chris说,“送你的。”




Sebastian张着嘴看了看腿上的飞行枕,咕哝了句,“谢谢你。”




我很想翻白眼,但我忍住了,我只是非常遵从自我内心地撇了撇嘴。我真的很想举报Chris,那枕头是他机场给自己买飞行枕时顺手拿的,而且样式真的非常丑,你见过一只基佬紫的飞行枕上冗余地伸出两只小翅膀么?




“Nina不用么?”Sebastian说。




“Nina脑袋太大了,戴不进去。”Chris假装没看见我在瞪他,他把飞行枕拿了过来,“来,我看看怎么用。”




然后Chris鼓着腮帮子把飞行枕吹了起来,在Sebastian拒绝之前把飞行枕套在了Sebastian的脖子上,Chris吹的很用力,以致于当他扣上飞行枕的按钮时还用手擦了擦自己的大胡须,我敢大盾他一定把口水留在了Sebastian的脖子上。Chris得意洋洋地看着Sebastian被他的荷尔蒙标记过的脖子,笑地就像小狗刚刚在树下尿过尿一样。




但是Sebastian非常认真地收下了。他不仅很认真地收下了,后来每次我在机场碰见他的时候他都带着他,那两只小翅膀就滑稽地在他的脖子底下摇来晃去。




然而Chris从来也不会问他为什么一直带着,Sebastian也从来不会回答。我甚至觉得,也许Chris再看见这只飞行枕的时候都忘记了他出自他的手笔。他们只是不停地在对方的生活中留下那些细小的难以察觉的痕迹,他们再度看见这些痕迹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是特殊的么?我百思不得其解,我真的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就不能他妈的往前迈一步然后跟对方说,我喜欢你呢?




不过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绝大多数的暗恋故事就是这么结束的,在猜测和犹豫中一直到其中一方选择结束。我当然知道这只是一层窗户纸而已,可惜我只是Nina,并不是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位。而如果这扇窗户纸没人捅破,它就是一堵墙。所以我那时几乎以为,这故事就要这样结束了。




********




Sebastian的经纪人冲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和Sebastian正在公司一起研究高倍望远镜的拼接方法。Sebastian的经纪人,那位雷厉风行的女士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哒地走了进来,把一只牛皮纸信封轻轻地,好吧,有点用力地放在了我们面前的桌子上。




“Sebby,如果你希望我帮你处理好所有的公关问题,那么你至少要对我实话实说。”女士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细线,她抱着手臂,丰满细致的红色指甲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或者,你可以在告诉我你不是gay以后,不要被别人拍到,我也不会有任何意见。”




“怎么了,Lisa?”Sebastian被吓了一跳。




“你被拍到了和男人接吻的照片。这照片大概在网上已经传疯了,我想,大概只有你再次成为美队3的副标题的影响力才能抵得上这张照片的影响力。”




“可是我没有——”Sebastian皱着眉头。




他的话被打断了,Lisa再次拿起了牛皮纸信封,并把它丢在了桌子上,“听着,Sebby,我不介意你到底是不是gay。我只需要你告诉我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需要帮你编出一个能把整件事圆起来的故事,我的上帝啊,行行好吧。”




“这是我的私生活”,Sebastian突然强硬起来,他平静地说,“跟任何人都无关。”




“不。”我打了个岔,Sebastian扭过头来惊讶地望着我,我说,“这跟Chris有关。”




我的手里握着牛皮纸信封里的那张照片,如果不是这张照片,我想我也几乎快要不记得很多年前的那个吻。那个毕业旅行的篝火晚会上,Chris抽中了那张写着“亲吻你左边的人”的纸条,Chris的脸隐没在阴影中,只能戳戳阔阔地看出是个男人的轮廓,但Sebastian的脸很清晰,Sebastian闭着眼睛微笑着回应着那个亲吻他的男人,篝火映在他的脸上,我不知道当时的照相机精度已经如此准确了,照片里甚至能够分辨出Sebastian的嘴唇被轻咬着向男人的方向拽着。




Sebastian也看见了这张照片。他的瞳孔几乎立刻就放大了,他站了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了抽屉,然后他坐了下来,发出了一声颓靡的声音。




********




“Monica,我仍然坚持关于这件事,Sebastian应该有一个记者会回应。当然,你不用担心,我们全程都不会提及Chris Evans先生的名字。”




“Lisa,我建议我们冷处理,好莱坞捕风捉影的事情太多了,过一段时间大家就会忘了这件事。这对Chris和Sebastian都好。”




“这已经不是捕风捉影了,Sebastian从此以后会被贴上同性恋的标签。”




“我可以宣布自己有了女朋友。”Sebastian安静地说。




Sebastian的经纪人Lisa和Chris的经纪人Monica站在玻璃桌子的两端,轮流挥舞着手里的照片,言辞激烈地试图说服对方。我尴尬地坐在Sebastian身边,没有任何立场发表任何言论。然而,还有Chris。Chris坐在Sebastian的对面,双手握成拳头放在面前,始终沉默着。




我想,对Sebastian来说,这世界上不会有比现在更难受的时刻了。你喜欢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坐在你对面,你从来没有清楚地对对方说过你的心情,然而现在你却被要求证明,而你甚至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向他证明自己爱过他还是自己没有爱过他,或者他并不需要你向他证明任何事情,他只是在气恼你把他陷入了如此尴尬的境地。




Chris抬起头来看着Sebastian,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更阴晴不定了。




“在这个时候,这可不是好主意。”Lisa说。




“如果有人站出来说照片里的人是Chris——考虑到当时那么多人看着你们接吻,你在这个时候宣布有女友,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Monica叹了口气,她们难得地达成了统一战线。




“这只是个玩笑,在场的人都知道。”Sebastian说。




“这不是玩笑。”Chris突然开了口,他阴沉地说,Sebastian惊讶地看着他,但Chris并没有继续往下说。




“这是个玩笑”,Sebastian坚持地重复了一遍,“它不应该影响你和Nina(you and Nina)。”




Monica吃惊地望着Sebastian,她的视线在我们三个人的脸上扫来扫去,好吧,我也吃惊地望着Sebastian。我想说点什么,诸如我和Chris的感情是什么玩意儿,Sebastian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你们别看我啊,我有正经男朋友啊,虽然他低调了点,但是他是活的啊。在我说出任何辩解之前,Chris怒气冲冲地说,“我和屁(I and the Fucking Shit)。”




我瞪着Chris,但我没说话。




没人确切地知道Chris正在生气的原因,但Lisa和Monica都明确地感受到Chris面色不善,Chris的愤怒并没有让Sebastian觉得更舒服一点。房间里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Monica清了清嗓子,她太了解Chris了,随意找了个话题打算打破僵局,“Nina,你记得这照片是谁拍的么,如果我们知道照片是怎么流出来的,也许能换种方法讲这个故事。”




“太久了。”我摇了摇头,“我真的不记得了。”




又是一阵沉默。好吧,现在也许是大家各自回家冷静一会儿的时候了。




“我知道”,Sebastian说,“这张照片本来贴在我们学校的旅行纪念墙上,我把它拿了下来,放在家里。前两天我们家被溜门了,没有丢任何东西,所以我就没有报警。我没注意到这张照片被拿走了。我想这是一个偶然。”




Lisa和Monica看上去都想说点什么,但是她们都没有得到机会。




Chris在所有人说话之前走了过来,他站在Sebastian面前,紧紧地盯着他,用强壮的身体压迫着他,“你为什么从纪念墙上拿走这张照片?”




“因为我害怕让别人看见。”




“你为什么害怕让别人看见?”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拿这个来炒作。”




“你为什么不想让别人拿这个来炒作。”




Sebastian不再说话了,他拒绝再看着Chris的眼睛,他的视线越过Chris投注在对面的墙上。他开始发抖,呼吸的声音也加粗了。




“Sebastian,你让我亲你了,你说你从来没有亲过其他的男人”,Chris再次走近了一点儿,就好像我们并不存在,或者他根本不关心,他伸出手抓着Sebastian的胳膊摇晃着,Sebastian抖的更厉害了,“Sebastian,你为什么让我亲你?”




“因为我喜欢你”,Sebastian瞪着他,在这个令人难堪的夜晚后,他的眼睛红了,声音也颤抖起来,看上去终于接近了崩溃的边缘,“因为我想要你,我为什么害怕让别人看见,我害怕你知道我想要你,我害怕你像今天这样尴尬,我害怕你再也不会打电话过来了。你他妈的到底为什么要到这儿来,这照片上根本看不出你的脸啊,你他妈的为什么想知道答案。我喜欢你。Fuck,Chris Evans。我喜欢你。”




如果一个小时前我知道现在会发生的事情,我会收回那句,这世界上不会有比那时更让Sebastian难受的时刻了。




这世界上不会有比现在更让Sebastian更难受的时刻了。




Chris说,“你等我一下”,便冲出了门。




********




“别想了,回去睡个好觉吧”,我握着方向盘,对Sebastian说。




Sebastian神情恍惚地从副驾驶上坐起来,看上去像是刚被人在脑袋上打了一棍,他揉了揉脑袋,头发纷乱地翘成一片,但他没在意。Sebastian看上去想说点什么,不过他尝试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无精打采地说,“抱歉,Nina,麻烦你了。”




“干嘛跟我说抱歉。”我抱了抱他,“都是Chris那个王八蛋的错。”




Sebastian挤出一个笑容,对我说,“明天见。”




“明天见。”




我目送Sebastian下车,愤慨地想,如果Chris此时站在我面前,我真想一棒槌砸在他脑袋上,问问他到底有什么要紧事儿,是着急上厕所没有纸么,非得现在办不可。但是可惜我永远不是Chris,我也不是Sebastian,我是唯一的,他所唯一给我的殊荣,这唯一并不是我。




我叹了口,打开手机准备导航回家,我的手机内冲进一条热门推特推送,我感觉到自己的眉毛跳了一下,然后满腹狐疑地打开了。




几秒钟后,我转过身,想大声地叫Sebastian。




但是我阻止了自己。




********




Sebastian站在自己家的房子门口,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房子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他坐在黑暗中,身形高高大大的,胳膊里抱着一个长方形的什么东西,宽宽长长的,夹在胳膊底下。他看见了Sebastian,于是站了起来,他胳膊里的东西往下滑,于是他往上拽了拽,现在灯光可以照在它身上了,那是一只枕头。




Chris抖了抖他的枕头,枕头鼓鼓囊囊的,里面发出纸张摩擦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响,Chris说,“这里面有三万美元,我其他的钱都在银行和股市里,这是我身上所有的现金了。”




“这是什么意思?”Sebastian问。




“我被Monica从公司赶出来了”,Chris说,“所以你现在得管我吃,管我住,你得养着我。”




Sebastian没有说话,他站在他对面看着他。几秒钟后,Sebastian低下了头,他把脸埋在自己的手里,用手指掐着自己的太阳穴,他的肩膀再次抖动起来。




Chris走了过来,他把Sebastian抱在怀里,于是枕头再次向下滑去,他滑稽地用胳膊夹住它,用另一只手抬起Sebastian的脸,亲吻着他的额头,轻柔地安慰着他,“对不起嘛,我把手机拉在车里,等我从车里拿回手机,你都走了,我只好来这里等你。”




“Monica为什么把你赶出来?”Sebastian把脸埋在Chris的T-shirt上,他用他的T-shirt大力地擦着鼻涕,带着鼻音问,不肯把头抬起来。




Chris笑了,他没有把他推开,反而抱的更紧了,“只是一点小事而已,不用担心。”




********




我傻兮兮地笑了笑,拧动车钥匙,开车离开了。




我想其实大多数时候,人们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着什么,等待对方先开口,等待别人先示弱,亦或是等待一个契机?人们一直徘徊不前,想要一个答案,可是这个答案重要么?




可能对于两个等待中的人来说,答案很重要吧。




我的手机丢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屏幕仍然亮着,那条推特大概已经进了推特今日头条的前三了。毕竟那是Chris Evans的账号亲自发的,那张很早很早便注定故事已经开始了的照片,那张Sebastian亲吻着Chris,然后甜蜜地微笑。Chris在推特里留下了一段文字。




“It’s me.”Chris说。



The Wonderful Life

TigerLily:

這篇是〈等待重逢〉的番外篇〈寂寞的我〉番外篇〈等我們長大〉番外篇〈開玩笑〉的番外篇XD


我本來是沒有要繼續寫這篇的,不過我的截稿日出本了, @後山阿猴 非常熱心,幫我找印刷廠,找代理,排版和校稿,給我很多建議,陪我校稿抓蟲到三更半夜,真的幫了非常多的忙,沒有她的話,我根本沒辦法出本的。因為她喜歡鵜鶘先生,為了感謝她所以續寫了這篇文,做成一本醜醜的手工書送她,希望她喜歡,也希望大家喜歡這個短短的故事。





******




1.




Chris和Sebastian剛結婚的時候,住在一間小公寓裡。那間小公寓位在一棟老舊的樓房中,和一個年邁多病的老人一樣,有好多健康狀況要處理。他們有一個小小的客廳,一個小小的廚房和小小的臥室,小小的浴室裡有一個連兩個人一起坐下都沒辦法的浴缸。公寓會漏水,暖氣得敲幾下才會繼續運作,隔音又不好。他們才剛從大學畢業,Chris得從基層做起因為Lisa堅持兒子不會有特權,而Sebastian一邊在餐廳端盤子打工一邊到處投履歷表面試爭取演出機會。那是一段在他們的人生裡較為艱難的時期,但當後來他們搬到可以俯瞰中央公園的高級公寓去之後,還是常常想起擠在這間小公寓的日子。




他們兩個誰比較早起的話,就會煎個法國吐司,或者在街角的麵包店買又黑又香的猶太圓麵包和蘋果肉桂捲,再煮一壺咖啡。兩人看著晨間新聞,吃頓安靜的早餐之後就各自出發為自己的目標去打拼。Chris常需要見很多客戶,提案,討論,在街頭跑來跑去;Sebastian則是在餐廳裡用最大的耐心完成客人各種合理或不合理的要求,到劇院去在舞台上努力扮演不同的角色,無論是大吼還是哭泣都全力以赴,希望選角指導可以挑上自己。他們很常發生一個人回家了另一個還沒,或是一個人回家了另一個已經睡了的狀況。但他們都能諒解,彼此為了夢想願意付出什麼樣的努力,他們也可以為另一半犧牲。他們認識彼此太久了,已經很熟悉對方,還有這樣的相處模式。有些情侶和夫妻需要很常常黏在一起,他們則是讓對方去做想做的事情。因為最終,他們還是會回到這個小小的公寓,回到他們的家。


   


日子很辛苦,但他們很幸福。在難得一起下班回家的路上,擠在小餐廳裡吃炸牛排,或是外帶一些中國菜回家窩在小桌子旁配著啤酒和脫口秀節目,和對方搏鬥好在熱水用完之前先搶到浴室,睡覺以前閒聊幾句今天發生的每一件大小事情。他們的婚姻生活就和世上許許多多人一樣平凡甚至無聊,但卻帶給他們一種命中注定的歸屬感。這是屬於他們的生活,從他們當年還只有五歲的時候就決定好了的。


   


住在小公寓裡,真正讓他們感到困擾的,是和他們只有一牆之隔的鄰居。他們的鄰居是一個叫Roberto的義大利人,和他的墨西哥女朋友Catina住在一起,是一對活力四射又熱情奔放的俊男美女。拜這棟樓的爛隔音所賜,再加上他們不喜歡關窗的習慣,每次他們在吵架或是做愛(通常他們吵架之後會伴隨做愛)的時候,Chris和Sebastian都聽得一清二楚。白天的話就算了,他們還可以保持看熱鬧的心態。要是發生在三更半夜,他們已經睡了明天還得早起的時候,那聲音比工地打樁機的聲音還要惱人。當然工地打樁機的聲音不會讓他們倆對彼此挑眉然後脫掉睡衣很快來一發,但當你很疲憊只想好好睡個覺的時候那真的很煩人。


   


聽了幾個月下來他們獲得很多資訊,可以推斷出Roberto有著過人的體力和尺寸,而Catina則是情感豐富中氣十足而且善於表達個人情緒。他們還學會用西班牙文說“再用力一點”或是義大利文的“妳的屁股太美了”,以致於他們在走廊和電梯裡碰到鄰居的時候腦海裡總是會有一些不該出現的畫面。


   


過新年的時候,這棟樓的住戶們辦了一個簡單的新年派對,剛好不用回家過節的Chris和Sebastian也出席了。他們拿著裝有香檳和水果酒的塑膠紙杯,和其他的鄰居們閒聊。然後Roberto和Catina一起出現了,鄰居們互相擠眉弄眼,大家心照不宣,都知道Roberto的公寓裡春光無限。但Roberto和Catina看起來落落大方,一點也不介意別人的議論。他們像一陣性感的熱風一樣吹到Chris和Sebastian身邊。


   


“我的好鄰居們!”Roberto張開熱情的雙臂大力擁抱了Chris,讓Chris覺得自己有那麼幾秒呼吸困難。”安靜又純潔的兩夫夫!真高興見到你們!”


   


安靜又純潔?Chris和Sebastian有些尷尬又摸不著頭緒地看了彼此一眼,其他的鄰居們則是很好奇。”為什麼說他們安靜又純潔?”


   


Catina笑了起來,波浪一般的黑色長髮隨著她的笑聲而晃動。她有一雙美麗的大眼睛和光滑的深色肌膚,還有健美的身材。Chris發現在聽了每晚由她所主持的成人廣播節目之後他沒辦法看著她而不胡思亂想。


   


“因為他們兩個就像結婚五十年的老夫老夫一樣,爬上床就睡了,沒有做愛。我們可是聽得很清楚。”Catina說。


   


“聽得很清楚。”Roberto愉快地附和她。


   


“可是你們還那麼年輕!”鄰居們惟恐天下不亂,紛紛對他們投向同情又感傷的目光,”還是有什麼狀況不允許?例如你們的小老弟身體虛弱之類的?”


   


“胡說!”Chris駁斥道,”我們才剛結婚一年,而且我們有做!我的小老弟健康得很!”


   


“沒錯!我們有做!”Sebastian堅定地站在老公身邊支持他,”只是我們比較小聲,而且會關窗!”


   


“那你們上一次做是什麼時候?”


   


“昨天!”、”禮拜二!”


   


“啊哈!”Roberto指著他們倆。


   


“是昨天和禮拜二都有!”Chris鄭重澄清。


   


“那表示你們這禮拜只做了兩次。”Catina看起來很遺憾地搖搖頭,拍了拍Sebastian的肩膀,一臉Chris得了絕症的樣子,”我很抱歉,親愛的。”


   


“我以為新婚的人都會賴在床上不下來,滿脖子都吻痕什麼的。”鄰居們若有所思,一起望向他們倆乾淨無痕的脖子。


   


事實上,雖然Chris和Sebastian結婚才不到一年,但他們上大學之後就住在一起,該發生的早就都發生了。Chris還記得他們的第一次是在高中畢業的那個暑假,他們甩開家人和朋友,一起回到南漢普頓的海邊別墅去。那個晚上,滿天都是星星,可以隱約聽見遠方傳來其他人開海灘派對的吵鬧聲,還有海浪像個焦慮的人般跑來又跑去。他們坐在被窗外的月光照亮的房間裡,緊張而且不知所措。他們已經做過功課,在網路論壇上匿名發問許多問題,知道該準備什麼又該怎麼進行,但真正上場的時候又手忙腳亂的。那個晚上他們失敗了,但他們有一整個暑假可以去嘗試。當他們終於達陣成功之後,他們把這個暑假變成是他們這一生中最熱情放縱的兩個月,沉浸在戀愛和肉體歡愉的雙重喜悅裡。上大學的第一年也很瘋狂,畢竟他們繞了這麼一大圈才來到彼此的身邊,再也沒有人對他們指指點點,他們有好多情感要讓對方知道。如果那時候Roberto住在他們隔壁的話他就不會這麽說了。


   


但現在,Chris想到,禮拜二(昨晚其實不算有,只是幾個敷衍的親吻和很快的愛撫他們就睡了)晚上,他們聽了隔壁啊啊啊,還有床鋪撞著牆壁砰砰砰,仔細點聽還能聽見啪啪啪一整晚之後,臨時起意也要來一下。Sebastian說我明天有早班所以不可以玩太晚,Chris說別擔心我也要開會,然後他們在平均時間內順利結束,睡覺,隔壁還沒完,這讓他們整晚都是用枕頭蓋著頭睡的。Sebastian決定去買耳塞,這是他們最後得救的機會。


   


然後Chris在床上放了一個屁,Sebastian睡到流了一點口水。


   


天啊,他們真的是老夫老夫了。


   


士可殺不可辱,Chris和Sebastian要討回來。他們決定要在某個隔天休假的夜晚一雪前恥。Chris那天特地早起去跑步,晚餐吃了很多生蠔,祈禱臨陣磨槍不亮也光。Sebastian則是拼命做拉筋伸展的動作。這個晚上,空氣中飄散著肅殺和堅決的味道,他們把窗子打開之後就跳上床去。


   


第一次,非常順利。結束的時候他們氣喘吁吁的,但情況很不錯,全身舒暢而且很快樂。Sebastian是個內斂的人,在床上也是,他不像Catina一樣那麼喜歡在床上鬼呼神嚎驚天動地的。他會喘息,呻吟,甚至在最激烈的時候啜泣,但音量僅限於Chris可聽見。為了這一晚他拚了,比平常大聲,希望隔壁聽得到。Chris聽到他大聲起來也覺得比平常興奮,擺動得更賣力,而且他使出全力讓床鋪可以撞到牆壁上。當巨大的聲響迴盪在房間裡的時候Chris心裡湧起復仇的快感,讓你們知道平常我們忍受的是什麼樣的噪音。


   


像是回應他們下的戰帖一樣,隔壁也開始發動攻擊。Catina非常有活力的呻吟聲熱情洋溢地飄了過來,而且比平常更大聲,Chris一度懷疑她是不是拿了大聲公。Chris和Sebastian都很驚訝,沒想到Catina的音量還能再往上突破。果然有競爭就會刺激進步。


   


第二次,還撐得過來,不過平常因為忙於工作所以缺乏運動的兩人,開始嘗到不健康生活的苦果。要把床鋪搖到撞上牆壁,其實需要很大的力氣,剛剛Chris成功了是因為一股不服輸的爆發力,就像母親可以抬起冰箱救壓在底下的小孩一樣,Chris為了挽救自己的名聲,也產生了類似的效果。不過,不能每次都指望腎上腺素爆發來幫忙推屁股。Chris滿頭大汗,開始有些力不從心。而隔壁砲火更加猛烈,砰砰砰的聲音很有節奏地敲在牆壁上。可惡。


   


然後,他覺得Sebastian在詞彙的運用上似乎不如Catina來得豐富。


   


“Sebby,”Chris彎下身去試圖在Sebastian的脖子上吸出幾個吻痕的時候小聲說,”除了啊啊啊以外可以多點變化嗎?你知道,像Catina那樣稱讚我一下。”


   


Sebastian喘著氣,給他一個白眼,”我不能分心去想要講什麼!難道這不該是自然而然脫口而出的嗎?”


   


然後Catina像是開始演講一樣劈哩啪啦地把Roberto的小老弟稱讚了一遍,彷彿它是開天闢地以來最好的一根小老弟,是神的恩賜和活生生的奇蹟。Roberto開始發出騎馬一般的呼喊。


   


可惡可惡可惡。為了讓自己動得更順利,Chris把Sebastian的腿抬起來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壓下身子把他折起來,然後像是有人拿著火燙他的屁股一樣強迫自己用力用力再用力。Sebastian開始結結巴巴說出一些”Chris你好棒”、”寶貝你太大了”之類的話,而且有一些還是抄襲Catina說過的。


   


等到他們分開之後兩人都上氣不接下氣,喘得像大太陽底下的小狗。


   


“我覺得我的腳有點抽筋了。”Sebastian試著伸展他的腿,臉皺了起來。


   


“我也覺得我的腰有點怪怪的。”Chris按著自己的腰發出吃痛的聲音。


   


但隔壁還沒停,Roberto和Catina開心得不得了,尖叫聲、床鋪碰撞牆壁還有肉體互相拍打的聲音響徹雲霄。


   


“他媽的!”Chris喝掉之前就準備好的一整杯水和一瓶紅牛之後再度跳上床。


   


第三次,已經可以稱得上是痛苦。他們換個姿勢,讓Chris從後面進入,這樣比較省力。Chris可以發現自己的腿在抖,他不停磨擦的小老弟開始有灼熱的感覺,像是要起火了,所以他很頻繁補充潤滑劑。Sebastian也沒有好到哪裡去,他的聲音沙啞了,聽起來比較像是Chris在揍他而不是在做愛。Chris覺得自己最後應該已經進入一種類似靈魂出竅的境界,他只是不停擺動擺動擺動,隔壁聽起來卻像是攀上了極樂的頂峰。最後是Sebastian大叫一聲把他從恍神中驚醒。


   


“怎麼了?”Chris停下來,看到Sebastian摀著自己的額頭。


   


“撞到床頭了。”


   


不管他們願不願意,多麼心不甘情不願,他們都得結束了。Chris的腰扭到了,腿軟得抬不起來,膝蓋紅腫,背緊得像弓弦。Sebastian腳抽筋,大腿疑似拉傷,撞到腦袋。他們倆面對面坐在床上,狼狽的模樣讓彼此笑了出來。


   


“我們實在太蠢了。”


   


“Sebby,沒事吧?”Chris撥開Sebastian因為汗水而黏在額頭上的頭髮,”除了腳以外有沒有哪裡弄傷你?”


   


“沒事,只是我們該認輸了,我已經覺得我們像在鑽木取火一樣。”Sebastian聳聳肩,”畢竟我們只是普通人嘛。”


   


“是啊,我們只是普通人。”Chris苦笑,隔壁戰火依舊猛烈。”只是Roberto也是普通人啊。”


   


他們把自己清理乾淨之後正式放棄,一個扶著腰另一個一跛一跛地爬上床,躺著動也不要動好好睡一覺實在是天大的好主意。老夫老夫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每天晚上他們都會躺到同一張床上,他們可以用他們喜歡的方式去相愛,不需要和別人一樣。


   


沒多久,窗外也安靜下來了。Sebastian突然坐起來下了床,走到窗邊仔細聽了聽,然後又探頭出去看。”他們熄燈了,好像要睡了。”


   


“為了他們每天晚上這樣沒完沒了的,我們都不能好好睡覺了。”Chris悶悶不樂,但他也沒有力氣去報復了。


   


“我們還是可以偷襲他們。”Sebastian拉了一張椅子坐到窗邊,朝著隔壁開始發出非常撩人的呻吟。”喔...啊...啊Chris...對...就是這樣......喔天啊Chris......天啊寶貝我想要你......”


   


Chris忍不住爆出大笑。Sebastian小聲說,”我可是個專業的演員好嗎?現在快點去推床。”然後他又對著窗外加大音量,”快進來Chris!我要你現在就進來!填滿我!”


   


Chris跳下床走到床尾,開始用力推床去撞牆壁。隨著床鋪一下一下撞在牆壁上和床腳在地板上摩擦發出巨大的噪音,Sebastian對著窗外叫得更起勁了。


   


“天啊Chris!Chris!不要停下來!你太棒了!怎麼這麼硬!啊啊!”


   


Chris笑得東倒西歪的。Sebastian拿了桌上的水喝了一口之後又繼續,”Chris!就是那裡!對!啊啊!我不行了!Chris!Chris!啊啊啊啊啊!”


   


Chris已經笑到沒辦法再繼續了,從他們的樓上傳來叫他們閉嘴的怒吼聲。


   


Sebastian關上窗子之後來到Chris身邊,一起坐在床腳邊的地板上,抱著肚子笑成一團。


   


“怎麼?已經結束了嗎?”Chris把他的專業演員另一半摟在懷裡。


   


“我已經口頭高潮了。”


   


他們又笑了一會,再度爬回床上去,睡了一個好覺。


   


第二天他們到中午才起床。Chris在他們家的門板上發現一張房東貼的警告信,如果他們半夜再不放低音量就要把他們趕出去。Roberto和Catina也收到一張,而且措辭更加強烈。


   


隔天他們在電梯裡碰到Roberto和Catina,互相交換微笑和眨眼,讓Chris和Sebastian有一種被Roberto和Catina認可的驕傲感。從此他們會和Roberto和Catina一樣在這棟樓裡留下狂野性感又惱人的名聲,儘管那名聲是靠作弊得來的。


   


到了後來,他們兩對成了好朋友。除了比較吵,Roberto和Catina其實是很好相處的人。日後Chris和Sebastian要搬家的時候,Roberto和Catina還為他們辦了一個告別派對。他們的新家十分寬敞,有很好的採光和景觀,什麼東西都是新的,浴缸可以讓兩個人一起泡進去伸直腿。他們躺在床上,被寂靜和黑暗包圍,可以睡個無人打擾的好覺,唯一能聽到的呻吟聲是他們自己發出來的。每到這個時候,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總是特別懷念在小公寓的日子。而那張房東的警告信,被Chris裱了框,掛在房間的牆上。




2.




Chris身邊已婚的人很常抱怨這抱怨那的。有些人抱怨完就沒事了,有些人離了婚。Chris有一次很認真想Sebastian有什麼可以讓他抱怨的,結果他完全想不起來。Sebastian不是完美的人,Chris也不是,但他們是最適合彼此的人。


   


那些已婚的人也很常抱怨另一半的家人。老婆有敵意的父親,丈夫難纏的母親,老愛打擾他們生活的兄弟姊妹。Chris很慶幸,他和Seb的家人相處愉快,Seb和他的家人也是如此。他們兩家人一起去度過假,歡慶節日。Chris不需要擔心岳父刁難他或是岳母試圖操控他們的生活這一類的事情。


   


他需要擔心的是一隻鳥。


   


他可以理解鵜鶘先生為什麼不喜歡他,因為鵜鶘先生基本上是James Rogers國際後援會的會長(如果真有這個後援會的話)。從他的邏輯來看,他很氣Chris搶走了Sebastian。當然這沒有道理,Sebastian不是任何人的東西,他自己選擇和Chris在一起而不是James。但沒有人可以和鵜鶘先生爭論,誰也打不過他對大翅膀和堅硬的長嘴。


   


自從Chris知道鵜鶘先生的事情之後,鵜鶘先生就很常會出現在他們的生活裡。他會避開和Chris見面的可能,但Chris一回家就知道他來過──因為他熱愛的義大利脆餅一定會被鵜鶘先生吃掉。為了幾包餅乾和一隻鳥生氣的確挺幼稚的,但鵜鶘先生做的可不只這樣。他會一直提到James,把James拿來和Chris做比較。在鵜鶘先生眼裡,這世上最好的人就只有James,Chris不過就是James鞋子上的泥。鵜鶘先生也會教訓Chris應該要多花點時間陪陪Sebastian,而不要只是工作,他總是認為Chris對Sebastian不夠好。但他們倆有他們的相處之道,這是認識多年建立起來的默契,旁人不會了解。Chris知道Sebastian,他的Sebby,不可能會因為這樣被影響,但他很難不生氣。鵜鶘先生就像是個囉嗦、對他有偏見、壞脾氣的岳父,虎視眈眈盯著他,只要他一犯錯就能證明,當初他反對Sebastian和Chris結婚是正確的。


   


這很煩人。


   


Chris試著要分化Sebastian和鵜鶘先生,幼稚地要求他只能在鵜鶘先生和他之間做個選擇。他甚至選了兩個人躺在床上耳鬢廝磨最脆弱的時候說。


   


Sebastian聽了之後笑一笑,他側躺著,用一隻手把自己的腦袋撐起來,凝視著Chris。


   


“你知道我為什麼突然喜歡上演戲嗎?我當初是個小胖子,不會穿著打扮,講話有口音,沒人想理我。鵜鶘先生有一天來看我的時候,我的心情很差,很寂寞,想掉眼淚,你又去忙你的事了。他為了讓我開心起來你知道他做了什麼嗎?”Sebastian瞪大眼睛,”他演了一段《第十二夜》給我看。就是薇歐拉收到戒指發現奧莉維亞愛上她那一段。天啊我當時笑得差點吵醒媽媽了,你沒辦法想像鵜鶘先生說那些台詞的樣子。”


   


“莎士比亞的第十二夜?這品味好古典啊。”


   


Sebastian發出一陣讓Chris感到溫暖的輕笑,”因為他說當初這齣戲首演的時候他在環球劇場看過,他很喜歡。他捏著嗓子走來走去,揮舞著翅膀,就想逗我開心。你知道他是什麼樣的身分和年紀,結果為了我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做這樣的事?”


   


Chris之前去查過,一般來說鵜鶘的平均壽命大約是二十五年。可是,如果Sebastian說的都是正確的,那麼鵜鶘先生在他們出生前就已經活著,現在應該是垂垂老矣。但鵜鶘先生看起來還是很健康硬朗的樣子。考慮到他是一隻會說話的鳥,會帶能孵出小孩的蛋給人,當Chris聽到鵜鶘先生一邊看著電視上演出埃及記的電影,一邊說”拜託當初摩西哪有這麽帥他有朝天鼻好嗎。”的話之後,他就放棄去想鵜鶘先生的年紀和身分了。


   


“當我最孤單的時候,是鵜鶘先生陪著我,不是你也不是James。他帶我了解戲劇的美好,讓我知道我並不是一無是處的。你在現實生活裡是個沒人緣的胖子,在虛構的世界裡你可以是任何人,做平常不可能做的事,說不敢說的話。那讓我的青春期沒那麼糟了。”


   


“我很抱歉曾經讓你感到那麼孤單。”


   


Sebastian默默地笑了笑,”我知道你和鵜鶘先生相處得有些問題,看在我的份上,忍耐一下啦?就當是為了我?”


   


Chris摸摸他的頭,沒辦法拒絕他。




******


  


他們的生活並不總是平靜無波的,即使是如此熟悉彼此的兩個人,還是會為了某些事後想起來根本無關痛癢的事情吵架。這天他們坐在銀行的等候區,氣氛有些緊繃。


   


“Chris,我不是反對你去投資Anthony的餐廳,但是我們也沒有很多錢啊,你看,我們連買車都還要貸款,現在這筆錢是準備要買房子的。”


   


Chris和Sebastian坐在銀行的等候區,準備要申請車子的貸款。Chris的車已經老舊到不能開了,他們得要換一輛新的。他們的財務狀況連車子都要貸款,這讓Chris想要投資Anthony的餐廳的決定顯得有些荒謬。


   


“Seb,只有一點錢而已,我相信Anthony會成功的。”


   


“Anthony也是我的朋友,我不會不願意幫他,但我們也要量力而為。”


   


他們為了這件事已經爭執過一次了,目前還沒有個結論,但Sebastian的反對讓Chris有些惱火,他覺得Sebastian這樣像是不相信他一樣。


   


那四個人走進來的時候Chris沒有注意到,他正忙著和Sebastian生氣,氣他沒有無條件支持自己,氣他沒有信任自己的眼光,儘管在他的內心深處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告訴他,Sebastian的顧慮是有道理的。一個男人的大吼打斷他。


   


“所有的人都趴到地上!”


   


Chris抬頭一看,發現有個穿西裝的男人,頭上戴著頭套,只露出兩個眼睛,手上舉著一把長長的槍指著等候區的民眾,另外有一個人正在鎖銀行的大門,還有兩個人跳上櫃台。每個人的手裡都拿著槍。銀行警衛衝向他們,一陣扭打之後警衛被搶匪的槍托狠狠敲在頭上好幾下。


   


大家開始尖叫起來,Chris緊緊握著Sebastian的手,Seb看起來很緊張,手心都是汗。


   


搶匪在驚慌失措的尖叫聲中抓起最靠近他的一位年輕男子,把槍抵在他的頭上,”閉上嘴趴下把手放在頭上不然我就先打死他!”


   


大家逼自己安靜下來,然後把手放到頭上顫抖著趴下,Chris和Sebastian也跟著照做。他們趴著,只能看見地板和搶匪的腳在他們面前走來走去。”你還好嗎?”Chris小聲問著Sebastian。


   


Sebastian只是點點頭,他的臉色蒼白得讓Chris心疼。有人在低聲啜泣,有些人緊張地喃喃自語,他們能聽見搶匪在威脅銀行櫃檯的人員要把現金都裝進他們的袋子裡,還要帶他們去開金庫的門。他們恐嚇銀行職員如果不照做就會殺人質,趴在地上的人們發出驚恐的低呼。


   


“都他媽安靜!”看著他們的搶匪踢了那個倒楣的年輕男子一腳。


   


該怎麼辦該怎麼辦!Chris的腦子拼命轉,希望能夠蹦出一個解決這個該死的處境的方法。他想自己應該可以偷偷拿到放在口袋裡的手機報警,不過當他這樣想的時候搶匪就拿著一個袋子過來要大家把手機扔進去。他們有四個人,每個人都有槍,趴在地上的一群人全都手無寸鐵。Chris瞄了一眼銀行警衛的方向,發現警衛臉朝上躺著,他的身邊好像有一灘血。


   


“只剩兩分鐘,快點!”某個搶匪催促他的同伴。看管他們的那個拿著袋子走到Chris前方,Chris遲疑了一下要不要交出手機,搶匪用力朝他放在地上的手踩了一下。撕心裂肺的疼痛從他的手背傳到全身上下,他咬著牙不讓自己大叫出來。


   


“Chris!”Sebastain靠過來,但被搶匪踢了一腳。Chris和周圍的人趕緊發著抖把手機放進袋子裡。


   


在這一刻,Chris感覺很無助。如果他是個超級英雄,這場惡夢早就結束了。他可以把這四個該死的王八蛋綁成一團扔到街上去,或是直接丟進警察局。但他不是,他只是個普通人,請了半天假和他的丈夫到銀行來辦理貸款好買輛車,現在只能和他腫脹的手慘兮兮地趴在地上什麼也不能做。Sebastain趁著搶匪走到別的地方時挪了過來,”你沒事吧?你的手怎麼樣了。”


   


“沒事沒事,你別怕。”儘管自己痛得像是有人拿鋸子鋸他的手,但Chris還是安慰他,因為Sebastian看起來要哭出來了,”警察大概很快就來了,別怕,別出聲。”


   


搶匪在倒數。明明時間很短暫,從他們進來到現在也不過幾分鐘而已,Chris卻度秒如年。他的手腫起來了,動一動手指就像有無數根針在刺他。周圍的每一個人都驚恐而不敢相信,沒想到本來只會在電影裡看到的銀行搶案竟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然後有一個哭聲從Sebastian那邊傳來,而且越來越大聲。Chris抬起頭,發現是一個趴在Sebastian身邊的女孩。


   


“沒事,別哭了,很快就會結束的。”Sebastian試圖讓她鎮定下來。


   


“我只是來存個錢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女孩哭泣的聲音越來越大,”我想回家!”


   


“都說了給我他媽的閉嘴!”搶匪走過來對女孩怒斥,女孩哭得像是喘不過氣,她大概很快就會嚎啕大哭。


   


“別哭別哭!妳冷靜一點!”Sebastian握著她的手臂。


   


搶匪拿槍抵著女孩的頭頂,”給我閉嘴!”


   


“她只是害怕而已!”Sebastian用手護著還在哭泣的女孩。


   


搶匪的同夥突然大喊,”他們有人觸動警鈴了,警察大概快來了,快走!”


   


聽到警察要來,趴在地上的人們紛紛躁動起來。搶匪拿著裝滿錢的布袋跑向門口,一打開門,他們就又縮了回來。


   


“我看我們得帶個人質。”其中一個搶匪說。他們低聲商量了一下之後朝人質走來。


   


“為了不讓臭警察跟過來,我們要挑個幸運的人跟我們走。”搶匪在大家發出驚呼的時候站到Sebastian面前,抓著他的衣服把他拖起來,”你這麼愛逞英雄那就你吧。”


   


Chris覺得自己的血液結凍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懼流遍他的全身上下。他當然不希望任何一個人被當成人質帶走,但這是他的Sebby。他很快爬起來,看到Sebastian在搶匪的手裡掙扎著。


   


“別、別抓他!要人質的話帶我走好了!”


   


“Chris!你閉嘴!”Sebastian大叫,搶匪用槍往他的肚子狠狠捶了一下。


   


“不要!不要傷害他!”Chris看著Sebastian痛得彎下腰連站都站不穩,他朝著搶匪舉起雙手,”帶我走!不要傷害他,不要傷害任何人!”


   


搶匪把Sebastian扔在地上,”那就如你所願。”他們悶在頭套下的聲音聽起來既陰險又可怖。


   


Sebastian搖搖晃晃爬起來,”Chris!不可以!他們既然選了我就帶我走好了!”


   


“你別再說了!”Chris急得朝Sebastian大吼。他這一輩子對著Sebastian提高音量大吼大叫的次數屈指可數,但現在不是好好說話的時候,”你就不能乖乖聽我的話一次嗎?”


   


“沒時間聽你們再吵下去了。”搶匪抓著Chris的手臂把他拖出去。Chris跌跌撞撞地被他們拖著走,他能聽見背後的人們在騷動,還有Sebastian叫他的聲音。當銀行大門被推開的時候他被外頭刺眼的陽光照得瞇起眼睛,遠方傳來警車鳴笛的聲響。一輛快速疾駛而來的廂型車停在他們面前,門打開,Chris被推上車,夾在兩個搶匪的中間。


   


警察似乎跟了上來。他們在繁忙的紐約街頭高速行駛,撞到其他的車輛也不在意。警笛聲越來越響,他們鑽進巷子裡,差點撞到路人和停在一旁的車子,Chris在車子裡搖來晃去,他一邊擔心成為人質,一邊擔心死於車禍。搶匪大吼大叫,還有人把身子伸到車窗外,往後面開槍。搶匪們在大叫和大笑,彷彿這是個有趣的遊戲。Chris只能緊緊抓住自己的膝蓋,任由震耳欲聾的槍聲在身邊爆開。


   


他們左躲右閃了一陣子之後上了高速公路,然後又離開。當他們駛近鄉間小路的時候已經聽不見警笛了。他們把警察甩開了,Chris一方面很慶幸自己沒在槍戰中死掉,一方面又開始擔心,警方找得到他們嗎?然後坐在他身邊的其中一個搶匪把他的頭套拿下來。那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中年男子,走在路上別人也不會多看一眼的人。他就是剛剛看守他們的人。


   


Chris突然發現,他看得見窗外的景色,知道他們開上哪一條路,這裡是什麼地方,而他現在又看見綁匪的臉。他遮起眼睛。


   


“我什麼都沒看見!”Chris大喊。”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不會說的!”


   


搶匪們笑了。”別擔心,看不看見都無所謂。”


   


Chris想到他們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讓人質活命,死人才不會洩密。


   


不能免俗的,Chris的人生跑馬燈也開始在他的腦袋裡轉來轉去,他短暫的一生化做一幅幅畫面從他的眼前快速閃過。他就要死了嗎?他還有那麼多事沒有做,他還有目標想要實現,他和Sebastian一起規劃的未來還沒有開始。他既無助又害怕,多希望自己是超級英雄,他們根本不會把自己陷入這樣的困境,即使在生死交關的時候也能帥氣解決。但身為一個普通人在這個時候他的腦袋一團混亂,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解救自己。


   


他想到Sebastian,這讓他感到一絲慶幸與安慰。今天坐在這輛瘋狂的車裡的人不是Sebastian,他會平安無事的。即使他可能今天就會喪偶,但至少他是安全的。Chris一點也不後悔做出和Sebastian交換的決定。但他真希望自己和他的Sebby最後一次談話不是無意義的吵架。他希望Sebastian能夠永遠記得他好的地方,把不愉快都忘記,只留下美好的回憶。


   


突然一陣巨響拉回Chris的注意力,像是有大石頭落在車頂一樣,強烈的衝擊讓車子不穩地搖晃了一下。搶匪們把槍握在手裡,大家一起抬頭望向車頂。




“怎麼回事!什麼東西砸到車子了?”搶匪大吼。


   


“不知道!”開車的那個大喊回來。接著撞擊又一下,車子這次晃動的幅度更大,嚴重偏離了原先行駛的路線差點翻到路邊去,他們大叫著把車子又開回原來的路上。其中一個搶匪朝車頂開槍,把車頂射出一個大洞。猝不及防的巨大槍聲讓Chris的耳朵聽不見了,只有嗡嗡嗡的聲音。接著撞擊又發生了,他們看見有爪子刺穿車頂。


   


車子在瘋狂搖晃中加速前進,每個人都在大吼,連耳鳴中的Chris都能聽得見。接著車子就抖得像是有人抓住猛搖一樣,一陣劈哩啪啦的聲音,Chris看到車頂被整個撕開,車子還被提到半空中然後用力摔到地上。


   


有個女人在尖叫,Chris後來發現是坐在他身邊的搶匪發出的聲音。他抬頭望向空中,鵜鶘先生拍著巨大的雪白翅膀,把爪子上的車頂甩到一邊去。他把翅膀往後伸,變成像是一個箭頭一樣朝他們俯衝過來,看起來相當不高興,嘴巴的囊袋鼓了起來。


   


“他媽的這是什麼東西!”搶匪們聽起來很驚恐,Chris卻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把車子停下來!”鵜鶘先生的聲音聽起來和平常不一樣,像是有兩道聲音重疊在一起,低沉而且憤怒,在他們的四周響起,像是從遠方傳來的雷聲,還帶著環繞音效,”不然你們全都得死!”


   


“Fuck!”搶匪們大叫著把車開得更快了。鵜鶘先生落在他們的引擎蓋上,砰的一聲,包括擋風玻璃在內的每一扇車窗玻璃都爆裂開來。碎玻璃噴到他們的臉上,車裡的每個人都在放聲大叫。鵜鶘先生的翅膀變得無比巨大,撲扇著拍打攻擊那些搶匪,他的利爪和尖喙在那些搶匪身上留下又長又深的血痕。車子瘋狂搖晃之後打滑,Chris覺得天地在旋轉,翻滾,他分不清上下左右,沒有綁安全帶的他在車裡摔來摔去,和其他人撞在一起。他感覺自己撞上堅硬的東西,又滾動著撞上另外一個搶匪。最後他被甩了出去,重重落在路邊的草地上。


   


Chris無法動彈,覺得自己好像被摔成好幾段,從裡到外都是難以承受的疼痛。他能聽見車子撞到路邊的巨大聲響,搶匪們還在尖叫,最後化作無力的呻吟。他咳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從喉嚨冒出來。他望著天空,幾片白雲飄過,陽光柔媚。今天天氣真好,他想著,但我就要死了。


   


他的視線被鵜鶘先生佔據。鵜鶘先生已經變回原來的大小,囊袋也縮起來了,還是平常那個挑剔又愛嘮叨的樣子。但他伸出翅膀來放在Chris的額頭上,Chris感覺到一股暖流從鵜鶘先生碰到他的地方源源不絕流入。


   


“睡一覺,醒來就沒事了。”鵜鶘先生的聲音很溫柔,和他平常一點也不像。




******


  


Chris在醫院醒來的時候,看見Sebastian憔悴的臉和又黑又重的黑眼圈。他哭著親吻Chris之後就跑出去找醫生了。Chris在醫院裡躺了幾個禮拜,好修復他的多處骨折和內傷。醫生說他能在這樣嚴重的車禍裡存活下來真是個奇蹟,那群搶匪之中,有兩個就當場傷重不治。活下來的變得瘋瘋癲癲的,說他們被一頭會說話的巨鳥攻擊。Chris對警方說他什麼都不記得了,只知道他們出了車禍。而警方也無法解釋車頂是怎麼被扯掉的。


   


從那天之後,鵜鶘先生還是一天到晚挑剔Chris,Chris也還是會抱怨鵜鶘先生對他的偏見。但家裡永遠都會準備好義大利脆餅,讓他們的不速之客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我還沒跟你道謝。”有一次鵜鶘先生又出現的時候,Chris這樣對他說。


   


鵜鶘先生只是揮了揮翅膀,繼續坐在電視前面,吃他的義大利脆餅。




******




儘管Chris和Sebastian還有很長的一段人生道路要一起攜手度過,但他們已經覺得,自己的人生很多采多姿。他們共同建築的生活由各種不同的部分組合而成的,這些部分有的很奇妙很刺激,有的很無聊很愚蠢,又得甚至可以說是不可思議。但就和一般人一樣,這是屬於他們的人生,他們一起一步一腳印地打造和開創出來的。




他們一生中最神奇美妙的時刻來自於他們的女兒,那個從鵜鶘先生送來的蛋裡孵出來的小寶貝。這是上天的恩賜,令他們的人生沒有遺憾。當Chris把他的女兒抱在懷裡,感受她這麼小這麼柔軟,好像弱不禁風又帶著強韌的生命力,在他的懷裡呼吸,發熱,健康地活著。他的心裡湧起了愛和滿足,還有強烈想要保護她的決心。他愉快地幫孩子換尿布,教她說話,在她踏出第一步的時候流下感動的眼淚。他突然明白鵜鶘先生了,要是以後有哪個臭小子想搶走他的女兒,他八成也會討厭那個臭小子。這世上有誰配得上他和Sebastian的女兒呢?絕對沒有人配得上。




但他知道,鵜鶘先生為他們送來這個孩子,是對他的一種肯定。鵜鶘先生還是不喜歡他,但至少,他認為Chris有資格和Sebastian共同養育新生命。




現在Chris有一個家了。有他深愛的家人,他花了一輩子的時間要在一起的丈夫,還有比他們的性命還要更加珍貴的孩子。一個人還能再要求更多嗎?或許這樣就很足夠了。他們的人生很棒,Chris感謝老天讓他擁有這樣的時光。


   


Sebastian走過來加入他們兩個,加入他的家人。他們擁抱在一起,有了彼此的相伴,他們知道,他們的人生圓滿了。




─完─



干货 | 如何把20元以内超市冰冻牛排煎出餐厅专业水准

塌叔 °:




放图不放种,菊花被人捅。


发吃不教做基本上也是这个道理哈2333




来来,跟着塌叔分分钟涨厨艺


简单到让你觉得之前去西餐厅吃高价牛排的钱都特么白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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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有很多教程教煎牛排的,各种大师啊名厨啊


叔也看过不少,但所有阿婆主名厨大师都会告诉你,首先,你要有一块如何某比的好牛肉。




去你妹的死土豪,我要有雪花有和牛有进口小菲力生吃也美味要你干蛋?




但大师们还是会告诉你,你一定要新鲜好牛肉,要厚切3公分它才会好吃云云。


算了吧。叔也买过菜市场新鲜牛肩脊,结果咧?


往锅里一躺水漫金山血流成河。


国内菜市场的注水肉你敢吃五分熟?保命要紧吧!




叔给你来点友好的


各大超市有售的冰冻牛排,我这个双十一打折12块钱一片,可以吧?


你说你弄出来老得像嚼柴?


听叔的,你只要会数数,不用多,数到十不乱套,冰冻牛排就能煎得外酥里嫩柔软多汁








那么首先来准备材料





超市随便哪种冰冻牛排,只要没过期,只管捡便宜的(一般里面会包含黄油和调料包,没有的话自己准备一小块黄油


一口平底不粘锅,平不平不重要关键得不沾


筷子一双,勺子一把(柄长一点的比较好,不要太深)


橄榄油,标准金龙鱼盖子来三盖


盐一撮,海盐最好


酒一调羹,随便什么酒,黄酒料酒都行,红酒朗姆白兰地更好。


黑胡椒,随喜


以及其他任何你喜欢的香辛料,比如大蒜、孜然、迷迭香、罗勒、花椒面辣椒面,都可以,吃东西嘛,关键得自己喜欢,注意的是总共加起来最好别超过三种,免得冒出奇怪的味道来。







接着就是最重点的准备工作





1、牛排毫无疑问先解冻,就提前一晚扔到冷藏里就好。


2、解冻好的牛排拆出来,抹盐、撒胡椒,然后一盖子(差不多两调羹)橄榄油,抹匀,塞回冷藏里让它呆10-20分钟


(或许你看过的大多数教程告诉你,煎牛排要先让肉回到室温,但这个原则是给那些厚切肉用的,怕温度低中心不会熟。但我们用的是超市牛排,一般只有1公分厚,冷藏后恰好可以让它保持中间不会过熟。“


3、把酒先倒好放在灶边,你最顺手的地方。黄油也打开放好。


(煎薄牛排需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些东西放进去,没时间让你拆包装拧瓶盖)


4、把蒜以外的辛香料单独准备出来放在旁边(迷迭香罗勒之类)。


※如果要放蒜,千万不要切太细,最好是直接拍扁一整块来用。


5、准备一个盘子装你的牛排







那么接下来就是煎了





1、油烟机先打开,别说我没提醒


2、煎锅擦干,放在煤气灶上开大火烧热,烧到手放在锅子上方15公分能感觉到明显的热度,或者锅子表面有点冒烟。总之就是非常非常烫的程度。


3、之前剩下的橄榄油倒进锅里,晃一晃铺开。蒜也放进去。


4、牛排拿出来放进锅里,因为锅非常烫,所以会溅油,注意安全


5、放进去就不要动了,开始数数,一秒一数,数到10,用筷子翻面。


6、翻过去之后再数10,翻回来


7、黄油放进去。锅子斜一点,用勺子把融化的黄油舀起来浇在肉上。一秒钟一勺,10次,然后翻面,再来10次。


※这是法菜的一种手法,意在均匀受热


8、这个时候你的牛排已经是5分熟了,要7分就上面的步骤再重复一次。


9、香辛料撒上去,数5之后倒酒,立刻翻面,再来5秒。不喜欢酒味重就把这里的数字推到10。


10、放进盘子里,然后不要切不要动,去做你的酱汁。


※酱汁的做法网上非常多,选你喜欢的口味,反正配在包装里的不会好吃到哪里去。


至于配菜,喜欢什么放什么吧。












祝元旦愉快❤



【Stucky】无人

盐碱地Sky:

刀刀刀。


虐虐虐。


含剧透预警



那天天有些阴,这条小巷里的人比平时更少,也就更加寂静——直到一声叫喊出现。


“抓小偷啊——”安妮大声地喊着,同时费力地向前追赶,但是跑了没几步后便不得不停下来,她扶靠在小巷冰凉的墙面上大口喘气,眼睁睁看着小偷的身影越来越远——原谅她吧,她已经快六十岁了,还有些肥胖——她声嘶力竭地喊:“帮帮忙,抓小偷啊——”


但她不无绝望,这条小巷太偏僻了,巷子里总共也没有几个人,再想到钱包里女儿的照片,她就急得眼泪都要涌出来:“抓小偷啊——”


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沙哑得像粗糙的墙面:“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帮你追。”


安妮还没有来得及道谢,他已经迅速离开了。安妮只能望着他的背影,祈求上苍他真的可以帮的上忙。


十几分钟后,那个男人带着安妮的钱包回来了,他把钱包递给安妮:“给你,你看看有没有少什么。”他说话时没有看着安妮,而是不安地望向四周。


安妮急忙接过去,她打开钱包,一个年轻的金发女郎撞入眼中,对着她笑,安妮的心一下子就落回了肚子里,她激动地反复亲吻那张照片:“感谢上帝,感谢上帝!”


然后她看向还在一旁站着的男人,真诚地说:“真是太谢谢您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感激!愿您一生都受上帝护佑。”


那个男人的绿眼睛里添上几分嘲讽的色彩,他不动声色地把身子往后仰,拉开几厘米的距离:“不,不用谢……”


安妮这才注意到他穿的衣服有些破旧,双手还戴着一双黑色的手套,头上一顶黑色的鸭舌帽,他似乎的头发似乎很久没有打理过了,胡茬也在下巴上冒了一层,安妮在心里叹气,她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纸币递给他:“年轻人,收下这个吧。”


男人摇摇头:“不用。”他再次看看四周:“我该走了,您小心点。”


“等等!”她拉住他,“我家就在不远处,您愿不愿意去喝杯茶呢?”


那人拂开安妮的手,警惕又困惑地看着她,好像她是个骗子:“不。”


安妮叹口气,她再次试图把钱塞给他:“收下吧,年轻人,我想你的生活并不富裕,这不是怜悯,这只是我微不足道的感激,你不知道这张照片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把那个金发女郎的照片给他看,“真的,请你收下吧。”


他依然摇头拒绝:“我知道您的意思,但是不用。”他抬眼望向远处,这条小巷笔直地向前,狭长闭塞。他犹豫了一下,不经心似的问道:“您没有叫警察吗?”


“警察?”安妮惊异地重复了一下,露出一个古怪的笑,似乎有些鄙夷,“不,没有。”


他不知第几次观察周围,发现仅有的几个行人都神色无异后他做出了决定:“我送你回家。”


天空渐渐变得和墙壁一样灰暗,风刮过枝桠,发出一种低微而尖利的声音。安妮轻声道:“要下雪了。”


男人双手抄兜走在他身边,低着头,帽檐也压得很低,一句话不说。


安妮奇怪地看他一眼,笑一下,眼角的皱纹密密麻麻地绽开:“你可以叫我安妮。”


男人的嘴微微动了一下,吐出一个混沌的发音。


“什么?”安妮问,她并迫,“你知道,年纪大了,耳朵不好用了。”


“……约翰,我叫约翰。”男人回答。


在一栋白色的房子前,安妮停下了,她掏出钥匙开门:“约翰,进来喝杯茶吧。”


“不了,”约翰的视线探入房子里,楼梯正对着门口,屋子里大概拉着窗帘,显得昏暗,他低低地重复一遍,“不了。”


安妮看着他的眼睛:“进来吧,就当陪陪一个孤独的母亲。”


约翰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他忧虑又怀疑地看着安妮。


安妮笑一下:“来吧,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在看着你的时候想起了自己的孩子。”


这句话也许打动了这个善良却又多疑的男人,他犹豫再三后还是随着安妮走了进去。


客厅南侧有一扇落地窗,但是拉着厚重的窗帘,大部分光线就被阻隔了,长沙发、茶几和电视摆在一条直线上,如果想到窗户那里去,需要通过茶几和电视间一条窄窄的道。


安妮脱下外套,把它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她对立在一旁的约翰说:“你也把外套脱掉吧,还有手套和帽子。”


约翰的眼睛从客厅转回来,他盯着衣架,没有动。


安妮好奇地看他一眼,体谅地一笑:“怕冷吗?没关系,你去沙发上坐一会儿,我去沏茶。”


约翰从门口走到沙发花了十五秒。


他又花了四秒走到窗前,挑起窗帘一角,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谨慎地观察窗外,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枯枝在动,是被风吹的。天色更加阴沉了。


他收回手,被掀起的一角落回去。目光无所着落间,他被电视柜旁的一个相框吸引住了。他走过去,没有拿起来,而是俯下身去看。


他看到了年轻的安妮抱着一个几岁大的小女孩坐在草坪上,阳光明媚,两个人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


身后响起脚步声,约翰立刻回过头去,像草原上的雄豹一样机警。


安妮没注意到他有些过度反应,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静静地说:“那是我女儿,海莉。”


约翰点点头表示知晓,但他又想起安妮之前说的“孤独的母亲”,于是什么也没说。他环顾四周,注意到屋里的家具大部分都是木制的,原木的颜色被岁月浸染,显得稳重而陈旧。他盯着电视柜上一个浅淡的、眼睛形状的树疤,渐渐放松下来。


安妮端起茶壶,茶水从窄小的壶口流出,安静地注入到粉色的茶杯里,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氤氲。


安妮把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她呷一口茶,淡淡地说:“海莉四年前走了。”


约翰犹疑地说:“……我很抱歉。”


安妮摇摇头:“不,别这么说。你以为海莉死了?不,没有,她只是离开了……”


约翰走到安妮身边,隔着一点距离坐下。


安妮把茶杯握在手里,声音很静:“海莉以前是一个警察。她当警察的前两年,一切都很平静,假期的时候她会回来和我吃饭,我们会一起去超市购物,还会一起修剪草坪……但是六年前事情突然就变了,海莉突然间被开除了警籍,也不再回家,一切都毫无理由,而我根本联系不上她……我去警局问,他们缺告诉我海莉加入了一个贩毒组织。贩毒组织,哼,说得我会信一样,我的海莉怎么可能会做出这些事呢?


“直到有一天,我在大街上遇见了海莉,那时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过她了。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我都愣住了,我的海莉,那个笑起来像阳光一样的小女孩,她的脸色十分苍白,眼袋很重,脸上的疲倦和戾气遮都遮不住,她的头发也乱糟糟的,染成说不出的颜色,身上穿着暴露的衣服,还抽着烟,一个男人在她旁边笑,一边笑一边用手在她的胸上捏,她就那么看着那个男生,随意地笑着,丝毫没有厌恶的神情……我吓坏了,我怀疑我是不是看错了,那怎么可能是我的宝贝女儿呢?


“我走过去想问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她根本就没有理我,转身就离开了……后来我没有再遇见过她,我去那个地方等着也遇不上。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我以为我已经失去她了。


“可是一年后,那个贩毒组织被剿灭,海莉重新穿回警服,我这才知道,她是去贩毒组织卧底。


“我的天,她回来那天我们两个抱头痛哭,哭了整整一夜……她跪在我面前,抱着我,一遍遍地说,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对不起——我到死都不会忘记——我紧紧抱住她,好像她还是我的小女孩,我想,好了,终于过去了,她又回来了,但我没想到,那才是噩梦的开始……”


约翰注视着她,专注而不过分关切,他问:“发生了什么?”


安妮闭了闭眼:“海莉在卧底期间染上了毒瘾。当时新型研发的的一种毒品,毒性大,易上瘾,戒断性差。一开始,大家都愿意帮助她,非常热情,继而是同情,但几次后就没人愿意理她了,再后来是背后的议论纷纷,谈话,停职,各种流言蜚语和鄙夷的眼神……这个可怜的姑娘要被折腾疯了……终于有一天,她走了。我出去买东西,把门锁好,窗户锁好,但是等到我回来的时候,她就不见了……一句话也没有留下,只留下了一扇被砸碎的窗户……四年了,我从来没有收到过她的消息……”她说得断断续续的,约翰仔细看着她,她的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声音酸涩:“海莉从小就很聪明,她的数学特别好,她总是讲一些机器人什么的,我们那时都觉得奇怪,哪有小女孩喜欢这个的,但她是真的喜欢,说起机器人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我那时以为她会成为一个科学家,但是她却选择成为一个警察……我真傻,我应该劝阻她的,我应该劝阻她的,如果我当时阻止了她,她现在就会在我身边了……”她自责地闭上眼。


于是约翰知道了,她并不激动,她的愤怒与焦急都在几年的等待中磨成了一种疲惫的平静,只有在存有女儿照片钱包被偷的时候才会流露一丝端倪。约翰想起她那个古怪而带有蔑意的笑,警察,不,没有。他说,“所以你没有叫警察。”


那种神色在安妮脸上卷土重来:“……是……你看,我的宝贝女儿曾经被人视作英雄,为他们以身犯险,为他们而遭受厄运,但是一旦她成为他们的负累,就会被他们嫌恶,被抛弃……他们通通离开她,这就是人。”


约翰的手在身侧握紧,隔了好久他才说:“你没有离开她。”


“我是她妈妈啊……”安妮平静地说,“事实上,等待她回家是我现在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唯一理由?”他说,音节好像不受控制般分离,凝滞,只能勉强听出来是个问句。


“是的,”安妮望着那汪淡绿色的茶水,通过一个小小的杯口望见了一个遥远的地方,她太肯定了,“是的,唯一理由。”


然后她看向约翰,心中一紧。她看到了约翰眼睛里的痛苦。只有那双眼睛是痛苦的。


“约翰。”安妮叫他。


“怎么了?”他回应她的瞬间本能地掩饰,但是他不知道那掩饰不住。


“你离开家多久了?”


“……为什么这么问?”


安妮叹气:“约翰,你应该回家的。”


约翰的目光躲开她的,他盯着自己的黑色手套。我没有家,他说。


安妮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回答,但他眼中的痛苦让安妮知道他在说谎,他有家,他自己知道这一点。


安妮坐近一点,她苍老而温暖的手掌拍拍他带着手套的手,“约翰,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到这里来,又为什么不回家,也许是因为那里曾经发生过让你悲痛欲绝的事情,也许是因为你做错了事,错得离谱,但你总应该回家的。你是个好孩子,你值得拥有一个家。你让我想起来我自己的孩子,我希望也能有人劝她回家……约翰,你知道有人在等你回去,你知道的。你应该回去,你不该让爱你的人一直等下去。”她深知等待的折磨。


约翰没有说话。


安妮叹口气:“其实不是应不应该的问题,而是如果你也同样爱着那个等待的人的话,你就不该让那个人承受这些。回家去吧,约翰。”


“……不。”


从安妮家出来的时候,约翰一时没有动,他立在门前,向街道上张望,人不多,没有人看他。对面是高处什么东西反光,他立刻看过去,是一个铁质的牌子。


他松了口气,压低帽檐,迈步离开。


他双手插兜,匆匆地走着,身边不断地路过一个个陌生人,汽车在马路上飞快地行驶,千万种声音交杂在一起。这时,一朵雪花在他眼前飘了下来,约翰停住,看到更多的雪花飘了下来。身后有儿童兴奋地低呼,妈妈,你看,下雪了!


他把拉链拉到头,快步地向前走。


约翰回到家的时候雪已经在地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他的肩上和帽子上也有雪花。他回头望了一下,看到洁白的地面上的脚印,只有他自己的。


他要走进楼道时,听到路边光秃秃的草丛里传来微弱的叫声,小猫的,或者其他什么小动物的。


他盯了几秒,不打算过去看,一只脚踏进楼道,那声音就被阻隔得快要听不见。


雪仍然在寂静地下落,越来越大,迷雾一样白茫茫的一片。


约翰手扶着铁门,犹豫了片刻后又走了出来。外面太冷了。


他走过去,看到三只白色的小猫偎在一起,瑟瑟发抖,求助般地叫着,声音又小又细,听得人心软,它们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正害怕又期待地看着他。


约翰看了看草丛周围,没有大猫的脚印。他蹲下去,扯掉右手的手套,扒开枝条,摸摸那三个小家伙。它们本能地向他的手掌靠近,还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食指和手背,湿乎乎的,很温暖。


约翰把它们从草丛里掏出来,拉开拉链,把它们放在怀里。它们不安地踢腾两下,短短的指甲伸出来勾住他的衣服,生怕掉下去。于是约翰的手臂微微收紧,护好了它们。他能感觉它们小小的肚皮贴着他的胸膛,温热的,一鼓一鼓的。



楼道里有一股铁锈与灰尘混合起来的味道,他在抱着它们进入的时候停了一下,随即便下定了决心。他抱着它们走过曲曲折折、旋转向上的楼梯,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在三楼停下来,站了片刻,除了三只小猫的叫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外没有任何声音。他有些费力地掏出钥匙,打开门,进去后锁好,又拉了两下,没有拉开,锁得很劳固。


他的住所不大,一眼就能望见屋子里的所有,床很矮,靠窗放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床的对面是电视柜和一台小电视,床的左侧是衣柜,右侧是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很旧,上面放着一盏台灯,冰箱在厨房里,上面还放着一袋薯片和几个巧克力棒。


他想了一下,把三个小家伙暂时放到了床上,被子是深蓝色的,三只小猫在上面格外明显。然后他从厨房里翻出一个纸箱子,在里面先垫上报纸,再垫上他的旧衣服,他按了按,很软,也不冷。


他把三只小猫抱起来,放进去,最瘦小的那只用指甲勾住他的衣袖,怎么也不肯下去,好像怕得不得了。


约翰看着它,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他拿食指碰了碰它的鼻子,托起它的肚子,把它也放了进去。


他走到冰箱前,打开门,里面有一大盒牛奶,还剩下不少,除此之外,还有两盒冰激凌和一些在超市打折时买的食物。他把牛奶拿出来,冰凉的,他看看手里的牛奶盒子,又看看几只小猫,不知道它们能不能喝牛奶。


他看看它们,它们争先恐后地叫着,声音尖细。


约翰偏下头,把牛奶倒进锅里,拧开火加热,大约过了两分钟,他用右手在锅子上方放了一下,感受到了微微的热气,于是他关了火,找一个盘子把牛奶倒了出来。


盘子放在地上的瞬间,三只小猫立刻围了上去。


他蹲在地上,下巴顶着膝盖,内心很平和地看着它们,它们那么小。


他自己的晚饭也很简单,从冰箱里拿出来,加热,吃完,刷盘子。擦过手后,约翰从床垫下摸出一把钥匙,然后拉开衣柜的门,用钥匙打开里面的暗柜,拿出两个笔记本,一本便签纸和一个款式很老的笔记本电脑。


他看了一眼门,没有任何动静。于是他把这两样东西带到桌子上,走到门边打开了灯。几只小猫在光投射出来的瞬间不安稳地动了动。约翰留意到了,他找出一件深色的衬衫,展开盖在了箱子上。


现在他终于安稳地坐在了椅子上,他打开电脑,开机的过程中他想到了冰箱上的巧克力棒,于是他起身拿了一个过来,醇香的味道在嘴里扩散时,他露出了一个淡淡的、满足的微笑。他搜索了家猫的饲养方法,把要点一一记住后,开始在便签纸上罗列要买的东西,并且在每样物品后面写清楚价格,算出总价后,他吸了口气,自嘲般地想起了安妮给他塞钱的样子。


不过还好,他左手撑着下巴,看着动静不断的纸箱,想,还过得去。


接着,他打开新页面,熟练地输入一个网址,手指在回车键上停滞了几秒后才按下去。网页跳转又花了几秒,他安静地等待,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美国队长的脸先露了出来,一点一点地露出来,先是金色的发梢,然后是额头,眉毛,蓝色眼睛和长得惊人的睫毛,笔挺的鼻子,希腊天神一样的脸颊,红润的双唇,下唇比上唇要厚一点,最后是轮廓完美的下颔。


约翰久久地凝视着这张脸,那张脸也与他对视,他们两个一刻不停地看着对方。约翰想,其实他们都不知道,他的蓝眼睛里带着点绿色。约翰在这张脸上看见了细小的皱纹,这让他皱起了眉头。


约翰发现了一个最新的视频,他点进去,是美国队长在一个大学的演讲视频。他点了播放,没多久,美国队长的声音传了出来,填满了整个房间。约翰坐在这张椅子上,却完全离开了这个小屋子,他在那个绿草茵茵的校园,和所有人一起听着,但比所有人都要安静,比所有人都要专注,比所有人都要严肃,他不放过他的一举一动,也同样仔细地聆听他的每一句话。


直到盒子里发出一声闷响,他才从美国队长的演讲中脱离出来。他按下暂停键,走过去,看见遮光的衬衫被扒掉了,最小的那只仰面躺着,四只小脚胡乱蹬着。


约翰盯着它,非常犹豫,最终他试探着碰碰它,它没有任何害怕的意思,于是约翰把它抱出来,把衬衫重新搭好。他抱着这个小不点坐回去,左手隔着布料托着它,把它稳稳地抱在怀里,右手点了继续播放。


屏幕里的人给了镜头一个微笑,约翰轻声问它,你喜欢他吗?


它在他怀里拱了拱,“喵”了一声作为回答。


视频不长,只有十几分钟。看完后,他点了重播。


这次他打开一个本子,屏幕里的人说一句,他就写一句,像个刻苦的学生。抱着小猫让他有些不方便,但他也没有把它放回去。写完后,他清空搜素记录和历史记录,关掉了电脑。


他翻着手里的小本子,里面有太多关于美国队长的事,新闻和轶事都有,他的手指在某一页停住,那页夹着美国队长的一张肖像,是他从杂志上剪下来的。他穿着最经典的那身国旗制服,戴着头盔,目视远方,右手行军礼。约翰的右手微微抬起,似乎想学着美国队长的样子敬一个军礼,但最后,他什么也没做,右手的手指轻动,将那页翻了过去。


所有内容都被看过一遍后,约翰打开了另一个本子,那是他的日记本。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写下这样的话:今天遇到了一个叫安妮的女人,帮她把钱包从小偷的手里夺了回来,她有个女儿,希望她女儿早点回家。捡到了三只小猫,都是白色的。


最后他写:我不知道是否有那么一天我会回去,但至少现在不会。


那只小猫睡着了,约翰把它放回箱子里,看到另外两只小猫也睡得很安稳。他有点羡慕它们。
 


约翰杀死了一个女人,他在高处的天台用狙击枪认真瞄准广场上大肆宣讲的女人,在合适的时机扣动扳机,那个女人头上开出一个洞,身体立刻萎倒在地上,鲜红的血液蔓延出来,染红了她白色的裙子,一群人围了上去,大声呼喊着,约翰收好枪支,便迅速撤离,表情麻木,一点情绪的起伏都没有。他还杀死了一个男人,不是用枪或者其他任何武器,是用他的左手,他 扼住男人的咽喉,五根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感受到男人试图扒开他的双手逐渐无力,片刻后,他松开手,男人瘫软在汽车座椅上,头无力地垂下去,双目瞪着,震惊地望着自己的双脚,约翰确认他没有呼吸后,打开车门离开了。


他走出去,走到一栋白色的房子前,推开门走了进去,房子里没有人,他径直向着一张相片走去,看到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草地上。这时身后响起声音,坐吧。他无意识地点点头,不知怎么就坐到了沙发上。一个老女人坐在他对面,说,喝杯茶吧。


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他再次看向照片,里面的孩子变成了三个,三个女孩。


对面的老太太温柔地问他,你杀了朱诺·金斯伯格和艾伦·里德?


他惊恐地看着她,不——


老太太笃定地说,你杀了朱诺·金斯伯格和艾伦·里德。


不——他闭上眼睛,痛苦地自语,然后他咬紧牙关,点头,……是的。


这时照片里的人冲出来,一个女人领着三个孩子,她们站在他的面前,流着眼泪望着他,是这样吗?你杀了他们?


他像被定在了沙发上一样,怎么也动不了。他不敢看她们的眼睛,只是僵硬地点下头。


巴基,为什么?妈妈问他。


他低低地说,我不想杀人。


妈妈背过脸去,哭着对他说,你是个杀人犯。


巴基的双手在灯光下微微抖着,有血有肉的右手和泛着寒光的左手,他没说话。


妈妈拉着女儿们向后退,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对不起。他看着自己的脚面。


最小的姑娘挣开妈妈扑到他身上,眼泪都落在他的衣服上,她苦苦央求他,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巴基,别理那些了,跟我们回家吧。


贝卡,他温柔地抚摸最小的妹妹的头发,我没有家了。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刻,她们全部都消失了,从实体变成透明,一瞬间,不见了。他瞠目结舌,眼角余光看到那张照片与原来无异。


安妮悲悯地看着他,你是有家的。


巴基摇头。


安妮继续说,你是有家的。


巴基突然间就有点愤怒了,他的愤怒是伤心造成的,他冲安妮吼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是两个声音一起说,你是有家的。安妮的声音,和美国队长的声音。


巴基困惑地看着史蒂夫出现在他面前,个头比他矮小得多,穿着宽大的米黄色西装,眉头皱着,眼睛直直地、逼仄地看着他。


巴基的伤心更加浓烈了,但是他笑着跟他打招呼,嗨,史蒂夫。


那个小个子走到他面前,质问他,你为什么说你没有家?


巴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那个小个子再靠近一点,完全地俯视坐在沙发上的他,你说,你为什么说你没有家?


巴基心烦意乱,他不无怨恨地说,我杀了朱诺·金斯伯格和艾伦·里德,还有其他很多人。


那个小个子像是中了一枪,但很快,他振作起来,是九头蛇杀的。


……我不和你吵,巴基说。


那个小个子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眼神能灼伤人。巴基不明白,明明经历这一切的是他,而那个小个子眼里的悲伤与愤怒却比他的还要浓重。


终于,那个小个子转过身要走,走之前他说,我在等你回家。


巴基猛然发现立在那里的身影已经变大了,比他要高大。


巴基浑身无力地坐在沙发上,冷汗淋淋,他觉得自己被掐住了脖子,并且即将被不知从何处涌出的鲜血淹没,他看着史蒂夫的背影,悄声说,救我。



巴基猛然从噩梦中惊醒,他瞪大眼睛望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色因为噩梦变得苍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他慢慢坐起来,手指紧紧抓着柔软的被子,紧得手臂肌肉都僵硬了,他的眼睛环视四周,质朴而真实的家具让他剧烈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终于清楚地认识到刚才将他淹没的血液与那种窒息的感觉不过是一场梦,他躺回去,侧着身子蜷起来,他的脸颊贴到枕头,感到枕头湿了一小块。他睁着眼睛,在寂静的黑暗中看着衣柜推拉门的条纹,有二十三道,他在很久以前的夜晚就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巴基坐在桌边,打开台灯,写下噩梦中回忆起来的两个人。


“1978年10月5日,朱诺·金斯伯格。


1983年3月28日,艾伦·里德。”


只有卒日与姓名,和之前回忆起来每一个人一样。写完后,巴基关掉台灯,那道光消失,房间重归黑暗。


他重新回到床上,试着闭上眼睛,却看到了每一个被他杀死的人的脸,苍白的,青紫的,沾满血污的,意外的,惊恐的,不甘的……他们全部围绕着他,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用死人的目光一刻不停地凝视着他。巴基艰难地吞咽口水,睁开了眼睛,他觉得反胃。



晚饭被全部吐了出来,他疲累地蹲在地板上,胃里酸痛,嗓子眼好像被火燎着,而嘴里全是苦涩。他按下冲水按钮,看到秽物在小小的旋涡中消失不见,如果许多事,都可以这样消失,一切就简单得多了。


现在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被汗粘在一起,眼睛下方有了眼袋,胡子密密麻麻的一片。他看上去非常憔悴,疲倦不堪。


巴基刷了牙,又在浴缸里放满水,水是凉的,但他不介意,他经受过寒冰,这没什么。他脱掉所有衣服,躺了进去,全身浸在清澈的凉水里。他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因为水温还是因为噩梦,他努力想要放松下来,但是没有用,他依然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被粘稠的血液包裹着,别人的血,那股浓重的血腥味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身子一滑,连头也浸入了浴缸里,他的头发在水中散开,像一朵黑色的花。他在水中睁开绿色的眼睛,看到一个模糊的世界,他在水里,望着那个世界,远远地望着,尽量不去碰触水和空气的交界面。他享受这种被隔绝的感觉,他觉得安全。他想,如果他永远不把头抬起来,这种味道就不会再出现了。


但他最终还是把头露出了水面,他在呼吸的时候不断有水珠从他脸上滚落,像一场大雨。


他从浴缸里出来,水珠纷纷坠下去,砸在地面,跌得粉碎,也变得污浊。上他用干毛巾仔细地擦干身体,连手指的缝隙都认真擦拭。他无意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一个怪物一样的身体,镶嵌着令人胆寒的金属,皮肤上还有不少形状可怖是伤疤。水银色的白炽灯光落在上面,照得他皮肤生疼。


他没有选择这样一个身体,却不得不去接受。


这时他听到有人说话,无数的人在他耳边说话。冷血的命令,愤怒的责骂,恶毒的诅咒,悲怆的哀求,还有梦中妈妈说“你是个杀人犯”,“你太让我们失望了”。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围绕在他身边,径直钻进他的耳朵里,在他的身体里一遍遍滚动,沸水似的。


他捂住耳朵,这些声音却更加清晰。


“停下!”他近乎崩溃地大喊。


一点用处都没有。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那里有一头暴躁的野兽在拼命撕咬,他的右手克制不住地狠狠捶打在盥洗池的边缘,指节处立刻肿了起来。他垂着头站在那里,听着那些怨毒的声音,好像被枷锁拷了起来,沉重的负累让他没有力气动作。


每一句话都在空气中漂浮着,是一根根闪着寒光的针,锋利的针尖缓慢地刺进皮肤,侵犯血肉,向着心脏前进,留下持久而尖锐的疼痛。他的嘴唇发起抖来。


片刻后,他抬眼,眼睛里面都是红血丝,绿色眼珠里的决绝锋利得几乎能划破眼前的镜面。


他看着自己的脸,露出一个苍老的笑容。


他穿好衣服,走出去,在电视柜下面摸出一把手枪。他平静地填装子弹,上膛,然后枪口上移,抵在太阳穴。


那些声音依然在。


他的身体站得笔直,如同一棵雪原上的松树,他的灵魂好似找回了从前那个美国大兵,他举着枪的手很稳,一点抖动都没有,食指果断地、坚决地从扳机的保护圈移到了扳机上,。他含着热泪,如同举行什么神圣的仪式一样对自己点点头。


好了,他对自己说。


这时,一声微弱的猫叫传来,继而更多的猫叫声在房间里回荡。巴基要扣动扳机的食指僵住了,他扭过头去,看见箱子倒在地上,三只小猫已经跑了出来。两只顺着椅子爬到桌子上,最小的那只摇摇晃晃地向着他跑来,扒他的裤脚。


他的枪依然在太阳穴上顶着,他望着小小的白猫,看着它的小爪子勾在他的裤脚上,想把他当成一棵树来攀爬。巴基的心成了一片枯叶,在风中颤颤地抖着。他的眼泪笔直地砸到地板上,别,他压抑着对它说。


但它依然不稳地向上攀爬,巴基一动不动地看着它。它爬到他的大腿时,没有勾牢,眼看着就要掉下去,巴基垂在身侧的左手立刻扶住了它,它舔舔他的左手,在他的左手中不再乱动。


巴基看它又舔两下毛,然后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他无可奈何地妥协了,拿枪的那只手慢慢垂下来。


巴基抱着它向箱子走去,看到另外两只小猫在桌子上,其中一只在咬他的笔记本,它们听到脚步声后迅速地转过身来看着他,一副做错了事的心虚表情。


巴基走近一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光,看见美国队长的肩膀处多了两个浅浅的牙印,脸上亮闪闪的,一层口水。


美国队长就这样看着他,在猫的口水下,坦然地、包容地看着他,用这种目光,轻易地揉搓他,击碎他,他想起他每一次凝视他的样子,他的眼睛会说话,沉默的热忱流露出来,一点一点地融化他,浇熄他想要毁灭自己的欲望。


巴基想起安妮的话。


那把枪终于离开他的手,轻放在桌子上的时候声响多沉重。他的双腿发软,再也支撑不住他自己,他像只受伤的鸟儿从天空中坠下一样跌坐在地板上。他抱着那只最小的猫,手里捏着那张照片,像个孩子似的哭了出来,那哭声从牙根处压抑着,只有深重的呼吸在房间里一声又一声。


他被一根细细的蛛丝悬在空中,脚下是万丈深渊,而他不知这是好是坏。


最后,他把照片夹回本子里,手枪放回去,三只小猫也抱回箱子里,然后把箱子搬到了床上。


他看着三个小不点,说,应该给你们起名字。


三只小猫是两个男孩子和一个女孩子,巴基给女孩子起名叫贝卡,两个男孩子中个头大一点的叫布鲁克林,最后他看着那只最小的、总缠着自己的小猫,摸摸它,你叫史蒂夫。


他躺好,盖好棉被,抱紧自己,在角落里默默忍受着那些声音,如同母亲不得不忍受分娩的痛苦。只是母亲会得到一个孩子,他却什么也不会得到。


那些声音依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身体里翻滚。他知道,夜才刚刚开始。
 


巴基在超市里纠结地看着手里的两种猫粮,几秒后,他把贵的那袋放回货架,把便宜一点的放进推车里。又过了几秒,两者的位置互换,他推着车快步离开了。


路过薯片的货架时巴基停下,他望着满货架各式各样的薯片,遗憾地摇了摇头。


等待付款时他百无聊赖地四下望着,他前面的男人只买了一包口香糖,再前面的老太太购物车很满,她正一件件地把东西摆到台子上。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的视线落到了前面男人夹在腋下的报纸上,一行黑体字落入他的眼睛里,他愣住了,四周一下静了下来。身后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催促他向前走,他机械地挪步,仍旧想着刚才看到的新闻,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巴基离开超市后径直走向了一座报刊亭,他一手抱着纸袋子,另一只手拿起一份报纸。


醒目的标题直接撞进眼里。他的手慢慢放下去,视线碰触到不远处未消尽的雪上。


报刊亭的小贩不耐地看着他,就快要出言催赶,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撞在他身上,但他一动不动。


雪映着阳光,刺痛了眼睛,他的视线收回来,表情沉下去,随着人潮离开了。



安妮听到门铃声的时候非常疑惑,她一个独来独往的老太太,没有订阅任何报刊杂志,除非……她想到了海莉。但她还是举着一根棒球棍走到门边。


她从猫眼里向外看,门前空荡荡的,没有人。她举着棒球棍,打开了门。


打开门的一瞬间她就注意到了放在地上的纸箱子,她望望周围,只有房屋树木和雪,一个人影都没有。她听见箱子里传来几声猫叫。她打开盖子,看到三只小猫齐刷刷地看着她,安妮一愣,是谁把它们放到这里来的?


她把箱子搬到屋子里,六只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好奇又不安地打量着她的房子。她注意到它们的脖子上各系着一条丝带,两条蓝色的,一条粉色的,她一一看过,粉色的上面写着贝卡,两条蓝色的分别写着布鲁克林和史蒂夫。她的手指离开蓝丝带,又很快反折回去,她看到其中一条还隐隐约约透着黑色的字迹,她把那条解下来,看到几个字:另一个理由,就在史蒂夫这个名字的背面。


一个笑容在这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欣慰的,了然的。


巴基的头靠在窗户上,望着云层。


他在担心那三个小家伙,他想起它们三个围着他打转时的样子——他们好像知道他要走似的,从他回去开始,它们就一步都不肯离开他。巴基当时已经计划好了一切,该怎么躲避检查,怎么闪开摄像头,怎么一步步到达史蒂夫身边,是的,他要去找他,哪怕天上掉刀子也要去。然后它们在他身边“喵喵”地叫,巴基就头疼地想,它们怎么办。他很快就想到了安妮。


他对着它们三个说,你们会喜欢她的。


它们三个气呼呼地看着他。


真的,她是个好人。


你不要我们了,它们用眼睛说。


没有,只是……他眨眨眼,不说了。


你就是不要我们了,它们可怜巴巴地叫唤几声。


巴基摇摇头,我得去找他,他受伤了。他一边说一边把猫粮倒出来,它们三个立刻开始享用食物。食物可能抚慰了它们受伤的心灵,它们看上去没有那么心碎了。


巴基在丝带上写下它们的名字,“史蒂夫”最后一笔写完后,他握着笔,没动,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过了一会儿,他在背面写下“另一个理由”。他笑着把这条丝带系在了史蒂夫的脖子上,它用脚蹬了蹬,没蹬下来,继而哀怨地望着他。巴基笑得更开心了。


他摸摸它,再见史蒂夫,我要去找我的史蒂夫了。


现在,他坐在飞机上,担忧史蒂夫的伤势,又为即将到来的见面而紧张,他想象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无奈地叹口气,那个小个子真有本事,有一千种办法弄伤自己。


他身边的人在看一部电影,戴着耳机,但是音量开得太大,巴基无意中听到了一句台词,哦,船长,我的船长。


哦,船长,我的船长……他在心里念了一边又一边,虔诚地,平和地。


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飞机向着太阳飞去。


巴基在那家医院附近的地铁站里暂时住了下来。他随身只带了一个背包,里面放着他所有的本子和少量现金。


周围一些流浪汉漠不关心地看他一眼,神色没有任何波澜,他们对他唯一的关注就在于他会不会侵占自己的地盘。


他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他走到一个没人的阴暗角落。他看到地面上积累了多年的污垢的缝隙,那不是黑色,而是一种脏污难辨的颜色。他站了两秒,坐了下去。


他穿着黑色的连帽外套,里面是一件红色的上衣,下面是黑色的裤子,虽然不止一层,但凉意很快透过衣服传了进来,他把衣服拉紧,从包里找出笔记本,就着这里昏暗的灯光,写下他今天的日记。


“我回到纽约了。”他只写了这一句话。


半夜的时候他猛然惊醒——有人在抢他的背包。那人蓄着连鬓的胡子,穿着一件破了个洞的风衣,眼神凶狠。他看到巴基醒来,一点都不惊慌,他拽住背包的带子,死死盯着巴基,嗓音沙哑得像风刮过树梢,低吼,把你的包给我。


巴基冷静地看着他,不。


那个流浪汉似乎被巴基激怒了,他揪住巴基的衣领,举起拳头,要朝巴基的脸上打去。但是他的动作没能完成——他的拳头被巴基的左手抓住了,那只手力气大得惊人,指节紧紧钳住他的拳,就像钢铁一样坚硬。


流浪汉愣了一下,另一只手摸出一把刀来,向巴基的左臂划去,然而电光火石之间,那把匕首就到了巴基的手里。流浪汉被巴基压制在地上,那把匕首抵住了他的颈动脉。他看到巴基沉着的绿眼睛,这个人漠然得就像没意识到他在顷刻之间就能夺取一条人命。


流浪汉的双手发着抖慢慢举过头顶,嘴唇哆嗦着:“我错了……别杀我,求你,不要杀了我……”


巴基没有在意他说些什么,他向四周环顾,其他“住”在这里的流浪汉很明显都在关注着他们,但是在和他视线交汇的一刹那,他们纷纷把眼珠转开了。


巴基用一种狠戾的眼神瞪着那个流浪汉,随后一扬手把匕首甩远,背着背包飞快地离开了。他路过其他人身边时,他们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


流浪汉惊魂未定地躺在原地,他摸摸自己的脖子,又拍了拍自己全身上下,到处都没有受伤。他的脑袋一下子放心地倒在冰凉的地上,他望向远处的匕首,心有余悸——刚刚那个瞬间,他非常确定匕首的尖端碰到了男人的左臂,可他听到的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巴基在一个隐蔽的角落中站了一会儿,没有人跟上来。寒风瑟瑟,他把外套上的帽子戴起来,思索着要去哪里。他想了一下地铁站的名字,又在模糊而细碎的记忆中仔细找寻,最后他坚定不移地向着某个方向走去。


巴基一边走一边观察两边的建筑,像一个初来的观光客。当然他并非初来,当他还是资产的时候他曾经来过纽约,只是那时他可不能像这样观察这座城市。


他走在午夜时分的街道,看到林立的高楼与巨大的、闪烁的霓虹广告牌,车辆从远处驶来,开得飞快,掠过他身边时他还能听见震耳的音乐,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在他身边路过,勾肩搭背的男女,在冬天依然穿得单薄性感……巴基避开他们,却没避开扑鼻而来的酒气与香水味,他撇撇嘴,嫌弃他们的同时也自嘲自己真的老了。


他想到自己年轻时的岁月,可能比这些男女都要疯狂,在离开美国的前一天还约上史蒂夫和女孩们去看明日世界博览会,烟花在头顶“嘭”地绽放,触目所及都是稀奇古怪的东西,姑娘们穿着连衣裙,头发打理得很精致,偎在男士身边,笑起来的声音像圣诞树上的铃铛清脆作响……他想起了史蒂夫心不在焉的表情,那个小个子套着宽大的衣服,到处东张西望的,他一回头,他就不见了。他还想起那辆短暂攫住他视线的可以腾空的汽车,当时多令人震惊,还有霍华德·史塔克,他站在台上,穿着价值不菲的套装,头发梳在脑后,胡子随着笑容一翘一翘的,眼睛里全是朝气与雄心,意气风发……


而现在这个名字却写在他笔记本的第五页。


凛冽的空气灌进巴基的口鼻,在肺部打个转,又被他呼出去。


走到某个街区,他停下了脚步。他由下到上地打量眼前的建筑,带着困惑,带着伤怀。


如果他的记忆可靠的话,在很多年以前,他曾经住在这里。那时这里没有这样宏伟而时尚的建筑,只有一栋栋居民楼。他住在最前面那栋楼的三楼,上楼后左转第三家,门口放着两盆花,他最小的妹妹贝卡会定时给它们浇水,而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他的家不大,甚至因为四个孩子而显得拥挤,但是那里永远能放得下他们一家人,以及时不时留下过夜的史蒂夫。


他依靠着记忆去想象,这栋高楼金碧辉煌的大门曾经是罗伯逊的家,罗伯逊太太非常喜欢凯娅,时常会给她送自己烤的饼干……建筑旁的那个花园曾经是他们做游戏时的空地,十几岁的时候他和史蒂夫逗着贝卡跑来跑去,最后贝卡一不小心摔倒了,磕破了膝盖,他们两个都被巴基的妈妈骂了一顿……


往日时光在他脑海中回溯,他企图从中找到一些安宁,但只有这座陌生的建筑在清冷的夜风中与他对视,他看到不少窗户亮着灯,可是没有一盏与他有关。


巴基抬头,悲悯地望着被灯光映得混沌的夜空。


最终他在公园里找到了一颗星星,就那么一颗,孤零零地挂在天边,除此之外,天上就只有一个月亮了,遥远的,白色的月亮。


他躺在公园的长椅上,背包背在胸前,双手垫在脑后,久久地凝望那颗星星。


公园里树木的阴影落在他身上,随着风一抖一抖的。


他终于闭上眼睛,希冀着这个夜里没有噩梦。



他在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时离开,走过一条条陌生的街道,来到那家医院外,他利落地翻过医院的墙,悄无声息地落到冬天枯萎的草坪上。


他躲在某栋楼最高层的男厕所里,把闲置的“已坏勿用”的牌子挂在门外,又从里面把门锁死,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观察外面。他可以看到对面一栋楼的病房,9楼从西边数第五个,是史蒂夫的病房。巴基能看见那里周围围了一群人,是史蒂夫现在的队友,巴基能够说出他们的名字。他们围得密密麻麻,巴基不自觉地左右动了动脑袋,想要通过人群的缝隙中看到被他们挡住的史蒂夫。当一点点金色的发丝闯入巴基眼中的那一刻,世界“唰”地安静了下来,他的心脏突然间以一种失常的、极快的速度猛跳了几下,等心跳不再剧烈,他恰好看到了史蒂夫的面容,史蒂夫认真又有几分茫然地望着别人,安静地听着,一句话都不说。巴基不由自主地轻轻倒吸一口气,弯了嘴角:“上帝啊……”


巴基在那个狭小的卫生间里呆了一天。他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史蒂夫的房间,那个身影安慰了他备受折磨的鼻子与胃,让他在这种情况下都能心怀感恩。


他观察到下午三点的时候史蒂夫去楼下散步,他拒绝了所有人的陪伴,带着画板,在草坪周围走了几圈后,坐在长椅上开始画画。


巴基想,那是个好时机。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他继续暗中观察史蒂夫,每天下午三点,他都会一个人去散步,然后画画,一直到夕阳西下。


巴基对此既庆幸又担忧,他庆幸又这样一个合适的时机与史蒂夫单独会面,担忧如果有人在此时攻击他,史蒂夫未必能占得上风。



巴基在风中离开医院,他立在街边看着穿梭来往的男男女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他扁扁嘴巴——他得换身衣服,最好还能洗个澡。


健身房对面是一家理发店,巴基摸摸自己刮干净胡子的下巴,看看那个巨大广告牌上妆容夸张,头发削得极短、染成紫色的女人,算了算身上的钱,朝着那里走去。


当镜子里那个人的头发渐渐变短时,巴基不由得紧张起来,镜子里那个人是他,也不是他,他坐在椅子上,被镜子里的人同情,被谴责,被审判。


“可以吗?”理发师帮他把一缕短短的刘海放下来,落到眼前。


巴基怔怔地点点头,心情复杂。他暗暗嘲讽自己,即使他的容貌可以勉强与过去重合,他也不是从前的他了。


他和史蒂夫已经不再对称。


巴基在医院的走廊里低着头走着,寂静的走廊里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响起。他路过一间敞着门的办公室时,看到里面的帽架上挂着一件白大褂,他停下来,试探地敲敲门:“有人在吗?”


没有人回答。


巴基看了一眼白大褂上的姓名:克里斯·贝克,他记住这个名字,拿起白大褂快步离开了。


下午三点,巴基穿着贝克医生的衣服,躲在一棵树后面,等着史蒂夫。不知为何,他原本的期待渐渐冷淡了下去,他现在只想逃离,飞快地逃离,去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没有史蒂夫。可是他又深知,无论他怎样逃,他终究是要来到他身边的。


就像那种栓着根绳的网球一样,打得再远,都是要弹回来的。


史蒂夫来了。他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宽大的外套,画板夹在腋下,慢慢地走着。他的目光无所着落地四处望着,他既看着树梢上零星残存的枯叶,也看着哄着小朋友的护士,他看着形形色色的一切,却不知道有人也在看他。


巴基咬着下唇想,他不知道我在看他。他既痛恨又享受这种暗中观察史蒂夫的感觉。


史蒂夫步上大约一米多宽的夹道,安静地向前走。


他离巴基越来越近了。


巴基原本冷淡下去的情绪又重新鼓噪起来,他像是回到了十六岁,那个容易悸动的年纪,他的口舌都因为心爱的人的到来而干涩,他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来,只能一眼不错地盯着史蒂夫。


史蒂夫无疑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他笑着同他打招呼:“嗨。”


他看着巴基,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好像他从来不认识他。


巴基愣住了,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渐渐延伸到四肢百骸。


他轻轻地说:“嗨,史蒂夫。”


史蒂夫非常温柔地笑了一下,整个冬天的阳光被他的眼睛占光了。他点下头,不再同巴基说话,继续往前走。


巴基如坠冰窟,却也感到了莫大的解脱——那根蛛丝断了。


巴基目送他的背影,他的背很宽,挺得很直,走起路来格外挺拔,在他没接受血清时,他就这样走路,他的身体里有种精神支撑着他,即使他个子小,也让你觉得高大。巴基看到他向着太阳的方向走去,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那光芒与他无比契合,好像他本来就会发光,一道影子拖在身后,跟着他向前。


他的目光里饱含痛苦与挣扎,却也有着如释重负的色彩。


终于,在那个背影即将转过转角消失之前,巴基说出了那句话,清晰地、坚定地、温柔地、无声地,再见,史蒂夫。


那个身影消失了,巴基转过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将太阳留在身后。


巴基觉得这其实挺公平的,他忘了他,他也忘了他,没什么。巴基深深吸进一口清冷的空气,几乎要咳嗽起来。他看着自己的影子,迟钝地明白过来,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终于自由了,他不必再为史蒂夫而活下去。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剧烈地疼痛起来,而他的灵魂却在歇斯底里地尖笑。



巴基离开得无声无息。


他去了大峡谷。他坐在黄色的岩石上,望着天边惨白的月亮。


这里的夜色比城市中美上一百倍,他一直都想来看看。


月光像条浑身鳞甲闪闪发光的蛇一样缠到他身上,让他觉得疼痛。骨头、内脏还有大脑,每一寸神经都在疼。


那条蛇从他的胸口穿过,留下一阵阵冰凉。他的生命里出现了一个豁口,风恶狠狠地呼啸进去,好像要把他摧毁。


他却不能叫喊,无法呼救。在人潮汹涌的纽约街头,没人能够解救他,在荒芜人烟的大峡谷,月亮,星星,乃至整个宇宙,都不能够解救他。


他听着夜的凋零,与他自己的。唯一一个有资格解救他的人,能够解救他的人,愿意解救他的人,已比星星还要遥远。


那些隐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的黢黑的山影,仿佛会行走的鬼魅一般,从四面八方向他逼近。


巴基咬紧牙关,他从背包里翻出史蒂夫的照片。


他还是那样望着他,在一层猫的口水下,坦然地、包容地看着他。


巴基轻轻吻了上去——他不介意猫的口水或是灰尘什么的,他只是想亲吻这个人。


巴基就这样,握着这张照片,平静地坐了一夜。


太阳终于从天边探出头来的时候,巴基离开了大峡谷。而那张照片和所有的本子都被留在了大峡谷——他把他留给这里的星星与月亮了,也将这里的星月留给他。


橙粉色的霞光在他背后铺陈,整个峡谷都在剧烈的光影变化中被纳入到光辉的怀抱,只有他与此背道而驰。


现在,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西西伯利亚的冰原一如既往的寒冷。巴基在冰雪中跋涉,他既不觉得兴奋,也不觉得恐惧,他只是要做一件该做的事情而已。


终于,他来到一个隐蔽的入口前,那个阴森的建筑埋身于白雪与土地之下——那是九头蛇的地下基地。


巴基的左手摸到门边一个突起,他按了下去。


几声机器的轻响过后,大门缓缓打开。巴基匆忙地回望一眼苍蓝的天空,吐出一口气,走了进去。


污浊将在白雪下毁灭,黑暗也将葬于光明。巴基步履从容地走着,大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合,日光从洒落进来的一片变成一条狭窄的线,那声闷响过后,日光彻底在这里消失。


那些人看到他都不由得心里一紧。巴基没有理会他们,而是继续向里走。


九头蛇早已伤亡惨重,这里是他们最后的基地,如果巴基的估算没有出错,这里也只有不到一百人。


这是他最后的战役。


在那个人开枪之前,巴基把手榴弹扔了过去。那个人瞬间被炸得尸骨无存,巴基也被爆炸的气浪狠狠地拍到了墙上。他的耳朵开始出血,骨骼和内脏都疼痛不堪。他啐出一口血沫,挣扎着站起来。他扶着墙,环顾四周,周围都是尸体,有完整的,也有不完整的,但都是尸体。血液与弹药粉尘交杂,人体的烧焦味也在空气中扩散。


巴基费力地捡起一把枪,举着它去查看每一具尸体——他不希望有任何一个活口。


他打死了六个漏网之鱼,其中一个用刀子狠狠地穿透了他的大腿。巴基当时没有子弹了,他把刀子拔出来,从那人的太阳穴里插了进去。


等到这里的呼吸声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他突然间就腿软了,像座被炸毁的桥一样轰然倒了下去。他的脸颊贴着冰凉的地面与脏污的血液,他平视着每一个尸体,有一个人的半张脸都被炸飞了,剩下的半张脸惊恐地与他对视。


巴基感觉浑身酸痛,处处如被刀割。但他还是站了起来,他撑着一把狙击枪,踉踉跄跄地走着,步履维艰。他路过一堵堵乌黑的墙,路过断肢与尸体,路过燃烧的烈火……


他终于来到了门口,看到外面已是夜晚。他踏出一步,离开这个地狱一般的场所,身体崩着的那根弦立刻就松了。他放任自己倒在雪地中,使出最后的力气翻过身体,仰面望着星空。


他的眼睛上粘着血污,夜空都因此变成了紫红色。但是他知道,雪原的夜空无比干净,无比纯粹。


他看到无数颗明亮的星星在夜空中闪烁,他还看到很多张面孔在空中浮动……他的家人,他的玩伴,他的战友,他约会过的姑娘,他救下的平民,还有那些折磨他的人与被他杀死的人,最后是史蒂夫……星光汇聚成了他的眼眸,清澈见底。


巴基那种近乎麻木的平和被这样的目光敲打出了一道缝隙,他的眼窝潮湿起来。


他想,其实他欠他一句对不起。


基地里火势大了起来,火舌舔着,吞没了所有的人与物。


熊熊大火渐渐逼近了。巴基一动不动地、长久地凝视着星空。



全文完


这个应该说是,队长失忆梗的刀版吧……关于队友失忆梗一共有三个脑洞,这个原本是被弃的,但是这个故事总在我心里转悠,不肯放过我。
所以就写出来了。
是我对不起这篇文里的队长。